城牆之上密密麻麻站滿持弓、握盾、持刀的守軍,血腥味己經提前飄在風中。金軍進攻號角再度尖銳響起,慘烈攻城正式拉開帷幕。金軍毫無人道,驅趕被俘的大趙兵卒、擄掠而來的城中青壯走在最前方,推著雲梯、扛著攻城器械嘶吼著衝向高牆。
俘虜被逼著將雲梯死死搭在夯土牆面,爭先恐後向上攀爬,城頭守軍立刻萬箭齊發,滾燙滾石、燃燒火油順著城牆傾瀉而下,淒厲慘叫、兵刃碰撞、哭喊哀嚎揉成一片人間慘響。
這場攻防血戰足足持續三日三夜,城牆內外屍骸層層堆疊,暗紅血汙浸透磚石,腐爛腥臭隨風飄遍整座城池。金軍只拿俘虜消耗守軍戰力,自身精銳幾乎沒有損耗,排程章法分明,軍中必有精通謀略的統帥。久攻不下,金軍乾脆放棄強攻,轉為長期圍困,打算靠著糧草斷絕,活活耗死城內所有人。
青雲本是中型府城,尋常常駐數百萬人口,周邊各州淪陷後,數百萬流民蜂擁湧入,如今城內總人口兩千多萬,臨時徵召守城兵卒多達數百萬。三日血戰,守軍折損數萬,城下慘死的俘虜、無辜百姓超十萬,城牆上下滿目瘡痍,斷矛殘弓散落滿地。
攻勢暫時停歇,城頭兵士輪值換防,與程鐵蛋交接東門防務的是陳家子弟陳赫,同樣統領兩千長槍兵。輪休之時,程鐵蛋帶著麾下兩千五百人前往校場角落休整,偌大校場擠滿輪換兵士,人人滿身血汙,眼底藏著化不開的疲憊與絕望,彼此沉默不語,只剩沉重喘息。
程鐵蛋背靠斑駁土牆,心中細細權衡亂世廝殺對應的氣運因果。此番戰火併非由他挑起,他只是被動領兵守城自保,不會沾染厚重殺戮業障;作戰途中救下無辜百姓,反倒能積攢純粹功德,滋養帝皇珠,吸納溫潤皇氣。
兩軍陣前不死不休的敵軍悍卒,出手斬殺雖無法積攢大量功德,卻也不會折損自身氣運;唯有不分善惡、肆意屠戮平民的金國屠夫、獻城叛臣,出手將其除去,反倒能收穫豐厚功德。
他低頭看向身邊這群朝夕同食、同守城牆的兵卒,心底生出惻隱,有心取出氣血丹助他們淬鍊肉身,多一分活命底氣。可眼下朝堂局勢混沌,各路世家、官府虎視眈眈,一旦批次展露煉皮修士的強悍戰力,必然引來無盡猜忌與覬覦,過早暴露底牌絕非苟道上策,只能暫且壓下這份念頭。
他抬眼望向整片北疆戰局,朝廷大軍主力盡數被南疆戰事死死牽制,北疆八路金軍分兵齊進,北部三州己然盡數淪陷,下一個主攻目標便是凳州。凳州群山環繞、險關林立,是北疆最後屏障;一旦凳州失守,前方一馬平川無險可守,金國鐵騎便能長驅首入,首逼大趙皇城。
青雲城依山而建,西面地勢陡峭險峻,若全城上下同心死戰,金軍圍困數月都難以破城。可城中世家大族各懷私心,人人只顧保全自家宗族財富,無一人願意牽頭統籌全城防禦,程鐵蛋刻意收斂鋒芒,絕不做引火燒身的出頭之人。
這些時日,他放下上官身段,每日與麾下兵卒同吃粗糧、同睡草蓆,沒有半分高高在上的架子,不動聲色收攏底層人心。青雲城後方連綿群山縱深極廣,穿過層層峽谷便能抵達雲洲平原,是城內唯一隱秘退路。
一封封求援戰報快馬送往京城皇宮,可從皇城傳回的詔令只有一道冰冷命令:死守凳州全境城池,凡私自棄城逃亡者,株連九族。
這道嚴苛政令短暫震懾住一批搖擺權貴。此前耶城權貴獻降金國,趙立皇帝震怒,下令誅殺所有叛臣留在京城的族人,不問青紅皂白,牽連無數無辜老弱婦孺。程鐵蛋心中清楚,高壓屠戮只能短暫壓制叛亂,絕非長久治國之道。不少人投降皆是走投無路,只要未曾殘害平民,尚有教化歸善的餘地;這般一刀切的連坐酷刑,只會逼迫假意投降自保之人,徹底倒向金軍陣營。
更致命的是城中糧草儲備日漸枯竭,兩千多萬百姓每日人吃馬嚼,消耗的糧草堪稱天文數字。知府實地清點倉廩後推算,城中存糧最多再撐兩月,全城便會徹底斷糧。屆時饑荒西起,不用金軍攻城,城內百姓便會自相殘殺,重演人間煉獄。
遠在萬靈山深處,護宮衛總衛長沈騰收到程鐵蛋千里送來的海量丹藥,獨坐石室徹夜深思分配之法。生死丹、氣血丹皆是世間罕見的曠世奇珍,他不願浪費半枚,麾下管事自有一套分辨人心的法子,細細篩選出真心為民、恪守規矩的弟兄。
長生延壽的機緣誘惑力極大,哪怕一國帝王知曉都會動心,尋常底層百姓更是難以自持,分丹途中難免撞見其他勢力安插的奸細、死忠暗探,這般心懷歹念之徒,只能忍痛清除,不予丹藥。待篩選完成,所有透過心性考驗的弟兄,都會陸續習得正統《木煉心法》,補齊護宮衛千百萬人修行無完整心法的致命短板。
兩個月轉瞬而過,青雲城內徹底亂象叢生。幾支世家勢力偷偷啟動地底密道,攜帶金銀家眷出逃,行蹤不慎被金軍外圍斥候察覺,整條地道當即被金兵封堵,出逃之人盡數斬殺,隨身金銀財物被洗劫一空。僥倖逃回城內的倖存者面色慘白,慌忙帶人堵死所有暗道入口,城中再也無人敢萌生私自撤離的念頭。
私下逃生之路徹底斷絕,城內人心撕裂,清晰分化為兩大派系。街頭巷尾隨處可見兩派百姓爭執推搡,一派主張集結全城青壯死戰到底,誓死守護城池,是主戰派;另一派懼怕饑荒與金軍屠城,一心想要開城獻降,是主降派。兩派之人爭執不休,所求不過一條活命生路。可程鐵蛋心知肚明,耶城鮮血淋漓的前車之鑑擺在眼前,就算主動獻城投降,金軍也絕不會善待城中兩千多萬百姓,掠奪、屠戮只會接踵而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