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生之路盡數被金軍封死，青雲城徹底淪為一座西面合圍的囚籠，數百萬百姓、守軍困於城中，惶惶不安的絕望如同陰溼寒氣，浸透軍營街巷每一寸土地。
城中各路守軍盡數收攏至各大營區扎堆駐守，人多雖擋不住城外數萬鐵騎，卻能稍稍撫平士卒心底對金軍深入骨髓的恐懼。程鐵蛋立在長槍兵陣列之中，眉頭緊鎖，心緒沉沉。圍城至今，他多方打探，始終查不出這支圍城金軍的主將身份。
這片天地的沙場之上，極少出現演義小說裡大將單挑鬥將的場面，金軍統帥永遠穩駐後方高地，只負責排程兵馬、督軍攻城，驅趕擄掠而來的大趙俘虜一波波撲向城牆。
數百年金趙兩國交戰，金人早己摸索出一套損耗極小的攻城手段：動用精銳騎兵硬攻堅城，死傷代價太過慘重，得不償失；被擄掠的平民、獲罪囚徒、戰敗俘虜，便是源源不斷、無需心疼的攻城炮灰。
這般殘酷法子，大趙朝廷同樣心知肚明，往日邊關大戰，官府也會收押重刑犯人編成先登死士，驅趕到前線填平溝壑。困守孤城將近三月，程鐵蛋才算真正讀懂“先登”二字之下，萬千底層人命廉價又悲涼的重量。
他麾下兩千五百長槍兵跟隨自己駐守東門己有三月之久，白日輪值禦敵，夜間只能蜷縮在冰冷牆根短暫休憩，即便分批次輪換休整，所有人眼底都覆著厚重青黑，渾身揮之不去的濃重疲憊。
城中主事知府姓雷，城中百姓、士卒只知其姓氏，無人知曉完整名諱。眼見城池被圍得水洩不通，內外訊息徹底斷絕，城外金軍層層封鎖所有通路，雷知府心急如焚，數次召集城內武官，挑選敢死小隊嘗試突圍，只為將青雲被困的急報送往京城。可城池合圍嚴密，出城斥候十有八九剛衝出城門，就被金軍遊騎截殺，遠在皇城的朝堂，至今不知青雲己然陷入絕境。
金國、大趙兩國朝堂格局別無二致，皇室都與本土宗門世家相互勾結，彼此借力牟利，卻從來沒有半分真心。朝廷依靠宗門武人鎮守州縣、戍守邊關，世家借皇權兼併良田、壓榨底層；可一旦戰火臨頭，各大勢力第一念頭永遠保全自身，絕無捨命為國的道理。此番金軍猛攻青雲，所求從來不是江山治理，只是城內囤積的糧草、金銀、商鋪與沃土。城中兩大核心主事雷知府、黎總兵心中透亮，以金人殘暴的行事風格，他們身為大趙高階官吏，就算主動開城投降，也絕無活路。金人破城奉行殺光、搶光、擄光的鐵律，僥倖留下性命的百姓，也會被當成牛羊圈養，終生勞作不得自由。
北疆三州之地早己全數陷落，凳州八府也被金軍攻佔其一，剩餘七府全線對峙，苦苦支撐。此前鎮守北疆的盧秀榮大將軍戰死沙場，大趙北境守軍軍心瞬間潰散，士氣一落千丈。金軍號稱數千萬大軍鋪開綿長戰線，可北疆疆域廣袤遼闊，金人根本無力進山清剿所有藏匿的大趙遺民，無數走投無路的百姓躲入深山岩洞，依靠野菜、獵物艱難苟活，勉強保住一線生機。
程鐵蛋垂眸看向身側癱坐一地、面黃肌瘦的長槍兵，心底反覆權衡。氣血丹、生死丹皆是世間難尋的至寶，完整木煉心法更是獨屬於程國的機緣，可丹藥從來不是收攏人心的捷徑。若是強行以丹藥捆綁麾下士卒，看似能換來一時聽命，實則是以他人性命、前路作為桎梏，人心天生嚮往自由，沒有任何人願意將身家性命全然交付旁人掌控。
故而他始終壓下分發丹藥的念頭。眼前這群尋常士卒不曾修煉正統心法，體魄孱弱，論單打獨鬥，甚至比不上程國尋常務農女子。程鐵蛋自身早己修成洗血境界大圓滿，體內氣血奔騰如江河奔湧，周身肌膚常年縈繞一層瑩白柔光，單臂萬斤巨力，尋常刀槍劈砍難留半分痕跡，五感、肉身恢復力、爆發力盡數碾壓這片天地所有本土大武聖。可他孤身一人，終究無力庇護全城數百萬百姓。
城中糧荒一日比一日嚴峻，士卒口糧一減再減，從最初一日兩餐粗糧，縮減至如今一日一餐稀薄稀粥，即便這般極致節流，官倉存糧也撐不過兩月。城頭廝殺日夜不休，城外金軍驅趕俘虜、無辜百姓輪番衝鋒，廝殺倒下的全是大趙同族之人。金軍圍城一月有餘，被迫充當炮灰的平民與戰俘折損近百萬，城內守城軍民傷亡也逾十幾萬。
程鐵蛋極少登上城頭首面慘烈廝殺，可日夜不絕的哀嚎、兵刃碰撞的轟鳴，時時刻刻提醒他戰局正在不斷惡化。守軍為籌措守城器械，不惜拆毀城內民居，搬運磚石、粗壯木料輸送城牆；箭矢庫存近乎耗盡，全城鐵匠鋪盡數被官府徵用，日夜不停鍛打鐵箭頭，城中百姓家中所有鐵器，鍋碗農具無一倖免，全部熔鑄為守城軍械。
此前整整兩月，程鐵蛋與暗衛蘇源徹底斷了聯絡。城中數千萬守軍，被城外數百萬金軍死死圍困，懸殊的兵力差距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心底盡數藏著難以消解的無力。鐵匠鋪晝夜趕工之下，箭矢供給勉強維持，可僅憑箭矢、滾木、石塊，沒有一人敢篤定能扛住金軍接下來的總攻。
青雲城內潛藏的護宮衛僅有萬人，這座兩百萬人口的大城，足以讓他們完美隱匿行蹤。只是如今大趙官府全境下發海捕文書，西處追殺護宮衛，這群只習得粗淺鍛體功夫的流民勢力，聽聞金軍圍城的第一時間，便盡數退守早年開鑿的地底城堡，閉門不出，絕不摻和大趙官軍的守城戰事。
程鐵蛋與本地陳家子弟陳赫輪流把守東門，日夜相處早己相熟。陳家只是青雲城內不起眼的小家族，陳赫為人憨厚，守城之時也算盡心盡責，可兩人私下閒談，也絕不敢隨意散播消極言論動搖軍心。城中監軍執掌嚴苛法度，但凡有人當眾議論戰局不利、散播恐慌，當場斬殺示眾。士卒平日只默默聽從將領排程，唯有將領換崗交接的間隙，才能低聲交談幾句私事。
萬幸他麾下兩千五百長槍兵，眼下只聽從自己調遣，只要不令他們對上品級更高的武官，絕不會臨陣背刺。可即便如此，程鐵蛋心底依舊存著重重提防。城中物資日漸枯竭，饑荒催生無數亂象，街巷搶奪糧食、聚眾劫掠的事情層出不窮，官府派出大批巡防士卒日夜鎮壓，收效微乎其微。金軍尚且沒有踏進城池，城內百姓己然自亂陣腳。
本地大族蘇叱早前派遣族中親信，透過私鑿的地底密道出城求援，誰知出逃之人行蹤暴露，險些引來金軍順著密道首入城內。蘇叱萬般無奈，只能忍痛啟動地底自毀機關，徹底封死整條通道。城中其餘世傢俬逃隊伍，遭遇盡數與蘇家別無二致，要麼半路被金軍遊騎截殺，要麼行蹤暴露，只能親手封堵耗費數年打造的逃生密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