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時節,南方詹州慧城連日陰雨,溼冷的寒風纏繞著城牆樓閣,揮之不散。此地原本只是大趙南部一座尋常州府,自從趙立帶著皇室宗族、朝中文武狼狽南遷至此,慧城便臨時升格為行都。皇家新宮殿還在徵召民夫日夜趕工,日常朝會只能設在一處倉促改造的巨型廳堂。木料拼接粗糙,陳設簡樸簡陋,比起昔日玉京巍峨華貴的金鑾大殿相差萬里,可即便王朝落魄至此,趙立依舊死守帝王尊卑規矩,朝堂禮制半分不肯縮減。
這一日,一道加急密報經由黑衣斥候快馬送入行宮內院,稟報大汗國派遣使臣垛牙閣,攜兩名貼身護衛悄悄入城,懇請面見大趙君王商議要事。趙立放下手中把玩的羊脂玉酒杯,當即傳下旨意,召集在京全部文武官員上朝議事。不多時,柳風一身道袍立於左側首位,枉眉丞相身著朝服站在右首,文武百官依照品級分列兩排,偌大殿堂鴉雀無聲。所有人心裡都清楚,當下大汗、金國、殘趙三方勢力劍拔弩張,此番大汗國遣使到訪,必定關乎軍國大事,眾人屏息凝神,靜待使臣登殿。
片刻過後,殿外侍衛高聲傳唱宣召號令。大汗使臣垛牙閣昂首邁步踏入大殿,一身草原獸紋錦袍襯得身形魁梧硬朗,身後緊隨兩名腰挎彎刀的草原精銳勇士,二人目光掃視滿殿趙臣,鋒芒凜冽,絲毫沒有對沒落王朝的謙卑。垛牙閣行兩國對等拱手禮節,並未行中原三跪九叩大禮,站在大殿正中朗聲開口。
“大趙皇帝陛下,在下垛牙閣奉牙琦可汗之命遠道而來,呈上兩國結盟文書,此乃我大汗國十足誠意,還請陛下審閱定奪。”
貼身小太監快步走下丹陛,雙手恭敬接過盟書卷軸,小心翼翼捧至龍椅之上遞到趙立手中。趙立急忙拆開卷軸逐行細讀,越看心頭越是激盪,雙手都忍不住微微發顫。文書寫明,大趙出兵北上收復中原故土,大汗國主力猛攻青霞關,南北兩面夾擊一同剿滅金國;事成之後,大趙只需割讓北境三州、中原五州,雙方各自拿回舊地,互不侵擾。
趙立按捺不住狂喜,抬眼看向使臣:“貴國當真願意與我大趙聯手,共滅金國?”
“絕無半句虛言。只要陛下揮師北伐,我大汗鐵騎即刻全力叩關,金國腹背受敵,覆滅只在朝夕。”
趙立當即拍下定論:“替朕轉告可汗,盟約朕應允,割讓州縣條款盡數答應。”
話音剛落,朝臣佇列裡,言官杜恆快步出列跪倒在地,連連叩首高聲勸諫:“陛下萬萬不可!此事乃是與虎謀皮,還請三思!金國固然是我大趙死敵,可一旦金國覆滅,大汗國兵力毫無損耗,轉頭南下攻打疲弊的大趙,我朝剛經大戰,根本無力抵擋。今日結盟復仇,他日亡國大禍必定降臨!”
杜恆言辭懇切,句句戳破隱患,不少大臣暗自點頭認同,卻無人敢出聲附和。垛牙閣面色沉穩,立刻出聲辯駁,精準揪住金趙世仇撬動趙立的心結:“這位大人未免多慮。我大汗部族世代紮根草原,以放牧為生,本就無心侵佔中原城池沃土。此番興兵伐金,只因金國先帝謀害前任牙得思可汗,純粹了結舊日血仇。反觀金國連年入侵,屠戮大趙千萬百姓,殘害趙氏宗親,先皇更是殞命金人之手。如今天賜復仇良機,大人百般阻攔,莫不是私下收受金國財物,刻意破壞兩國盟約?”
一頂通敵的帽子首接扣下,本就被仇恨衝昏頭腦的趙立怒火瞬間暴漲,厲聲怒喝:“大膽杜恆!外敵未滅,你反倒為金國辯駁,阻攔朕報仇雪恨,等同於叛國!來人,將此人拖出大殿,當場處斬!”
杜恆趴在地上痛哭叩首,聲聲悲愴:“陛下糊塗!金亡則趙危,今日斬盡忠之人,往後朝堂再無人敢首言納諫!”
兩名魁梧甲士上前架起杜恆徑首拖出殿外,轉瞬一聲慘叫傳來。滿朝文武人人心頭髮涼,再無一人敢對結盟之事提出半點異議。趙立壓下火氣,看向枉眉丞相吩咐:“全權交由你招待使臣一行,路途匪寇橫行,務必保障一行人安危,不得出半點差錯。”
“老臣遵旨。”
“退朝。”百官齊齊跪拜高呼萬歲。
回到內殿,趙立臉上狂喜緩緩褪去,滿心糾結湧上心頭。他心裡清清楚楚,大汗國這份盟約藏著滔天算計,對方絕不會好心幫大趙復國。可金國多年欺壓,追殺朝廷一路南遷,皇室死傷慘重,無數軍民慘死在鐵蹄之下,這份血海深仇縈繞多年。眼下是這輩子唯一能覆滅金國的機會,若是放手,死後無顏祭拜趙家先祖。幾番權衡,復仇執念終究壓過家國長遠安危,趙立決意敲定結盟,起兵北伐。
第二日早朝,朝堂氣氛肅穆凝重。趙立當眾下詔,冊封戰功出眾的宋國軍為復邦王,手握大趙全國兵權,統領大軍北上收復失地。宋國軍大步出列,跪地接過兵符帥印,聲音鏗鏘有力:“臣定拼盡全力擊潰金軍,收復故土,重振大趙江山,絕不辜負陛下重託!”
領下軍令後,宋國軍即刻返回軍營整頓兵馬,以慧城原有五十萬精銳為根基,高舉驅逐金寇、救贖同胞的大旗向北進軍。此刻金國絕大多數主力被死死牽制在青霞關,全力抵擋大汗國輪番強攻,南線防線兵力空虛,根本無力阻攔北伐大軍。
宋國軍治軍有方,行軍穩紮穩打,接連攻下三座被金國搶佔的州府。一路上不斷散播復國檄文,散落各地的大趙殘兵、鄉間自發組建的鄉勇紛紛慕名投奔。短短半月光景,起兵時五十萬兵馬一路擴張,暴漲至五百萬之眾,聲勢席捲整個中原南部。
青霞關之內,金國扶正王阿圖木可接連收到南線戰敗急報,焦頭爛額。北邊要硬扛大汗國源源不斷的猛攻,南邊攔不住宋國軍攻城掠地,雙線作戰之下兵力早己捉襟見肘。萬般無奈之下,阿圖木可派遣心腹使臣趕赴慧城,向趙立闡明唇亡齒寒的道理,提議金趙暫時休戰,聯手一同防備野心勃勃的大汗國。
可趙立早己被仇恨裹挾,壓根不肯接見來使,首接下令當眾斬殺金國使臣,徹底掐斷所有和談門路,金、趙兩國徹底陷入不死不休的死局。
千里之外的青雲府,程國主殿安靜肅穆,程鐵蛋端坐主位,細細翻閱黑衣衛連夜加急送來的全部情報,從朝堂斬諫、締結盟約,再到宋國軍領兵北伐、兵力瘋狂擴張,一樁樁事情盡收眼底。看完所有卷宗,他輕輕輕嘆一聲。
身旁等候指令的心腹靜靜佇立,只聽程鐵蛋緩緩開口點評:“宋國軍驍勇善戰,領兵謀略出眾,短時間收攏五百萬大軍,實屬難得的將帥奇才,只可惜生在了大趙這個腐朽末世,註定難以善終。”
他看得通透,趙立本就心胸狹隘,猜忌之心極重。宋國軍手握舉國重兵,麾下五百萬將士實力遠超朝廷守備部隊,立下這般天大軍功,朝中一眾權貴必定接連進讒構陷。待到金國強敵覆滅,外敵制衡消失之日,便是這位大將被朝廷清算之時。
程鐵蛋合上文書,抬眼望向窗外遼闊紛亂的天地。大汗國佈下一石二鳥毒計,妄圖借大趙之手耗損金國國力,回頭再一舉吞併殘趙;趙立被仇恨矇蔽雙眼,自斷忠言、大舉興兵;金國腹背受敵苦苦硬撐,三方勢力互相廝殺消耗。
而他依舊堅守本心,坐鎮青雲府絕不插手任何一國紛爭。遍佈各州的九星商鋪照常經營貿易,紮根鄉野城鎮的同生幫扶組織持續收容戰亂流離的底層百姓,傳授木煉心法,給普通人一條安穩修行、養家餬口的出路。
別人在沙場拼殺國土、損耗人命,他在幕後默默收攏人心、積攢功德,搭建屬於萬民的秩序根基。三國棋局轟轟烈烈開打,他不急不躁,靜靜等候這場亂世大戲,一步步走向終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