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親們把倆小的送回家，剛走出院門，爹周愛國臉立馬黑下來，娘朱翠嶺也把臉一垮，伸手就把十歲的周海洋、八歲的周江河，薅到院子當中，劈頭蓋臉就開罵。
倆孩子嚇得腿都有點軟，並排站著，頭埋得死死的，下巴幾乎貼在胸口，兩隻手緊緊攥著褲腿，指節都攥得發青，身子繃得筆直，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眼皮耷拉著，壓根不敢看爹孃的臉。
這倆是家裡的雙胞胎老大，打小就淘瘋了，上房爬樹、下河摸魚，沒有不敢幹的，一天到晚不讓大人省心，捱揍更是家常便飯。
可邪門就邪門在這，老大老二天天在野地裡瘋跑，風吹日曬，身子壯得像小牛犢子，磕著碰著都不當事，一年到頭連個噴嚏都不打。偏偏老三週小光，天生弱得不行，瘦得皮包骨頭，三天兩頭就發燒感冒，臉蛋總是白蒼蒼的，動不動就躺炕上起不來，藥就沒斷過。老四周小蕊是個閨女，跟老三是一胎生的雙胞胎，爹孃疼得跟命根子似的，別說打，大聲呵斥一句都捨不得，捧在手心裡寵著。
倆老大心裡跟明鏡似的，在家裡，弟弟妹妹就是天。只要周小光一不舒服，只要周小蕊哭一聲，不管跟他倆有沒有關係，最後捱罵捱打、受懲罰的，準是他們哥倆。
當年生這對雙胞胎，撞上計劃生育，家裡被狠狠罰款，罰得傾家蕩產，糧食、櫃子、桌子全被人拉走，窮得叮噹響，鍋裡連頓乾飯都吃不上。
說起這幾個孩子的名字，全是爹孃沒文化，順口取的。
老大叫周海洋，老二叫周江河，就是覺得帶水的名字，孩子皮實，好養活。
生完雙胞胎被罰得家徒四壁，日子過得沒一點盼頭，就想沾點光，給兒子取名周小光，盼著日子能亮堂點。
最後這個閨女是家裡的寶貝，嬌嬌嫩嫩的，就像個小花蕊，直接叫了周小蕊。
“你們倆真是白長這麼大！腦子裝的都是屎嗎？”周愛國瞪著銅鈴大的眼睛，眉頭擰成一個大疙瘩，手指著哥倆，嗓門吼得震天響，臉上的肌肉都繃著，幹了一天農活的疲憊，全變成了怒火，“讓你們看弟弟妹妹，你們能把人看丟，要是真找不回來，我打斷你們的腿！”
朱翠嶺叉著腰，臉色冷得像冰，眼神惡狠狠盯著倆孩子，嘴皮子不停數落：“養你們倆有啥用！小光身子那麼嬌弱，小蕊那麼丁點大，真在外面出點事，我饒不了你們！今天虧了鄉親們，不然你們倆這輩子都別想安生！”
周海洋低著頭，眼眶唰地就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他死死咬著嘴唇，把嘴唇都咬白了，硬憋著不讓眼淚掉下來，肩膀微微發抖，心裡又怕又悔，一個勁怪自己貪玩，沒看好弟弟妹妹。
周江河年紀小，早就嚇哭了，眼淚噼裡啪啦往下掉，順著臉頰往脖子裡流，也不敢伸手擦，只是一個勁地點頭，身子抖得厲害，帶著哭腔小聲嘟囔：“爹，娘，我錯了……我們再也不敢了……”
哥倆就那麼老老實實站著，任憑爹孃打罵，半句不敢頂嘴，連頭都不敢抬一下。
一旁的周小蕊才六歲，啥心眼都沒有，壓根不懂爹孃為啥罵哥哥，她攥著孃的衣角，眨巴著大眼睛，看了兩眼哭唧唧的哥哥，轉頭就擺弄起手裡的麥秸稈，自己玩自己的，完全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可邊上的周小光，不一樣。
他瘦巴巴的，站在一旁，小手揣在兜裡，抬著下巴，安安靜靜看著被爹孃打罵的兩個哥哥。
他小眉頭微微皺著，眼珠子滴溜溜轉了一圈，小臉上沒什麼表情，可眼神里，慢慢透出一股和六歲年紀不相符的機靈，甚至帶著點狡黠。
他心裡清清楚楚：這事是他帶著妹妹藏起來，是他的錯，可捱罵、捱打、被爹孃狠狠教訓的，卻是大哥二哥。
不管他闖什麼禍，最後倒黴的、受罰的，永遠是兩個哥哥。
周小光抿了抿小嘴，嘴角悄悄往下壓了壓，心裡一下子就明白了。
往後，他完全可以藉著爹孃疼他，隨便拿捏這兩個哥哥，讓他們幹啥就得幹啥，哥倆不敢不聽。
就從這一天，這一刻，周小光心裡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這個家的命運齒輪，悄無聲息，第一次轉了起來。
那時候的農村人，都淳樸實在，找孩子這事，過去就過去了，沒人再提。
可沒人知道，年幼的周小光，心裡已經埋下了一顆彎彎繞繞的種子，再也拔不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