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筋是自己和二哥還有幾個同學綁好的,一捆一捆碼在院子角落,用破布蓋著,等著澆頂。可澆築是個大事兒,混凝土拌好了得往高處送,往鋼筋上頭澆,那可不是幾個人能幹的活兒。周小光站在院子中間,把在場的人挨個掃了一遍——舅舅、姑父、姨父,上次砍樹做板的時候就來過了,這回還得來。
他騎車出門,一家一家地跑。
舅舅正在地裡幹活,彎著腰拔草,手裡攥著一把剛拔出來的野草,草根上還帶著泥。他聽見腳踏車鏈條嘩啦嘩啦響,直起腰來,看見周小光騎著車過來,鋤頭往地上一杵,站著等。周小光下了車,把腳踏車靠在田埂上,走到地頭,也不廢話:“舅舅,澆頂了,幫忙。”
舅舅聽完,臉上的肉抽了一下,嘴角往下撇著,像是在嚼一口苦瓜。他攥著鋤頭把子的手指頭收緊了,指節發白,鋤頭把子上勒出一道一道的印子。他張了張嘴,想說啥,嘴唇動了好幾下,又把嘴閉上了,喉嚨裡咕嚕一聲,嚥了口唾沫,把那句話連唾沫一塊兒吞下去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悶聲說:“啥時候?”
周小光說:“明天。”
舅舅沒再說話,把鋤頭扛在肩上,低著頭往家走了。步子又沉又慢,腳拖著地,鞋底蹭著土路,蹭出一道一道的印子。他的背彎著,肩膀耷拉著,像是肩膀上扛著的不是鋤頭,是一根壓彎了腰的房梁。
姑父在院子裡劈柴。他站在木墩子前頭,斧頭舉得老高,斧刃在太陽底下閃著白光。正要往下掄,聽見院門被人推開了,扭頭一看是周小光,斧頭停在半空中,頓了一下,才落下去。這一下劈歪了,木柴從木墩上彈起來,滾到一邊去了,沒劈開。他直起腰,把斧頭杵在地上,兩隻手撐著斧頭把子,呼哧呼哧喘了兩口氣,等著周小光開口。
周小光說明來意。姑父的臉色當時就不好看了,嘴角往下撇著,撇成一個八字,眉頭擰起來,擰成一個大疙瘩。他盯著地面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地上找什麼東西,找了半天也沒找到。
最後抬起頭,看了周小光一眼,那眼神里頭什麼都有——不情願、煩、怕、還有一股子說不清的憋屈。他把斧頭從地上拔起來,往木墩子上一砍,斧頭嵌進木頭裡,立住了。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子,聲音不大,語氣裡沒有半點乾脆,像是被人捏著嗓子擠出來的:“行,明天去。”
姨父不在家。周小光騎車騎到鎮上,在工地上找到他。姨父正蹲在地上吃飯,端著個搪瓷盆子,盆底磕掉了一塊瓷,露出裡頭黑乎乎的鐵皮。筷子扒拉了兩下,扒拉出一口飯,正要往嘴裡送,抬頭看見周小光,筷子停在半空中,嘴還張著,飯在筷子上沒動。他愣了一瞬,把筷子放下了,嘴裡含著的那口飯嚼了兩下,嚥下去了,飯糰子堵在嗓子眼裡,噎了一下,脖子伸得老長。
“啥事?”他問,聲音發悶。
周小光說:“澆頂了,幫忙。”
姨父低頭扒了一口飯,嚼了半天沒嚥下去,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是在嚼一塊嚼不爛的牛皮。他嚥下去了,又扒了一口,這回沒嚼,含在嘴裡,含糊不清地說:“明天我去。”說完又扒了一口飯,嚼了兩下,又說:“應該能去。”聲音含含糊糊的,像含著一嘴沙子,連他自己都不信自己說的話。
這一回,連父母也沒跑得了。
周愛國蹲在門口抽菸,煙叼在嘴角,菸頭一明一暗的,灰白色的煙霧從他鼻子眼裡噴出來,散在空氣裡,被風吹得七零八落。周小光從外頭回來,推著腳踏車進院,把車靠在牆根,走到他跟前,把事情說了。
周愛國沒吭聲,蹲在那兒一動不動,跟個石像似的。菸灰燒了一截,掉在褲腿上,燙了個小洞,焦糊味飄出來,他也沒感覺。他的眼睛盯著地上,盯著地上那隻螞蟻在磚縫裡鑽來鑽去,鑽進去了,又爬出來了,又鑽進去了。他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又沉又硬:“知道了。”三個字,跟從石頭縫裡蹦出來似的,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砸。
朱翠嶺從灶房出來,圍裙上還沾著菜葉子,手裡攥著一把鏟子,鏟子上還滴著水。她站在灶房門口,聽了一會兒,嘴張了張,想說什麼。她看了一眼周小光的臉色,那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平平淡淡的,看不出高興,也看不出不高興,可就是這種沒表情,比發火還嚇人。
她把嘴閉上了,轉身回了灶房,手裡的鏟子碰著鍋底,叮叮噹噹響,像是在撒氣。灶房裡頭傳來水瓢磕碰水缸的聲音,“咚”的一聲,水花濺出來,濺了一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