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亮透,東邊才露出一線灰白色的光,樹上的鳥剛叫頭一遍,舅舅先到了。
他把腳踏車往院門口一靠,也不往裡推,就那麼靠在牆根,車把歪著。他彎腰撐著膝蓋喘了幾口氣,呼哧呼哧的,像是走了很遠的路。直起腰,走進院子,蹲在牆根底下,從兜裡摸出一根菸,點上,悶頭抽。煙霧從他頭頂散開,灰濛濛的,跟天邊的晨光攪在一起。
姑父緊跟著也來了。腳踏車後座上夾著兩把鐵鍬,用繩子綁著,鍬頭磨得鋥亮,刃口發白。他把腳踏車停在院門口,解下鐵鍬,把繩子卷好塞進褲兜裡。
他走進院子,臉是黑著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抿得發白,腮幫子鼓著,像含著一口氣沒處撒。他不跟任何人打招呼,自己找了個牆角蹲下,從兜裡摸出一根菸點上,叼在嘴角,菸頭一明一暗的。他抽菸抽得急,一口接一口的,像是在跟煙賭氣。
姨父是最後一個來的。他騎著那輛破腳踏車,鏈條嘩啦嘩啦響,一路上就沒停過,像是隨時要散架,軲轆歪歪扭扭的,車把都扶不正。他把車子往路邊一歪,車撐子踢了兩下才踢下去,車子還晃了兩下才穩住。
他慢慢走進院子,兩隻手插在褲兜裡,耷拉著肩膀,腦袋低著,跟沒睡醒似的。他看了舅舅一眼,看了姑父一眼,又看了周小光一眼,啥也沒說,找了個太陽曬不到的角落蹲下了,把後背靠在牆上,閉了一會兒眼。
周愛國和朱翠嶺從灶房出來。老兩口端著碗,碗裡是稀飯,稀得能照見人影,扒拉了幾口,也沒坐,站著吃的。周愛國扒拉完了,把碗往灶臺上一擱,碗底磕在灶臺上,“咯噔”一聲,抹了一把嘴,從牆根拿起一把鐵鍬,在手裡掂了掂,鍬把子磨得光溜溜的,朝地上杵了兩下,杵得地面咚咚響。
朱翠嶺把圍裙解了,疊了兩下,搭在門框上,也拿起一把鏟子,鏟子頭有點鬆了,她拿腳踩了踩鏟頭後面的鐵箍,踩緊了,跟在後頭。老兩口臉色都不好看,周愛國的眉頭擰著,朱翠嶺的嘴角往下撇著,但沒有一個人說不幹。
一群人懶洋洋地開始幹活。
舅舅拿起鐵鍬,往地上鏟了兩鍬土。他鏟得沒什麼力氣,鍬頭只插進土裡半截,揚起來的土只飛起來半尺高,落下去還砸在自己鞋面上。他鏟了幾下就停下來,把鐵鍬杵在地上,撐著鍬把子歇氣,眼睛盯著地上那堆土,像是在看一件煩心事。
姑父蹲在磚堆旁邊,一塊一塊地把磚頭撿起來遞給姨父。他撿一塊,在手裡翻過來翻過去看兩眼,像是檢查磚頭有沒有裂紋,然後才遞過去。遞一塊,歇一口氣;再撿一塊,再翻過來看兩眼,再遞過去。動作慢得像放慢鏡頭,每塊磚頭上都像是壓著千斤重。
姨父接過磚頭,往牆根碼。碼一塊,退後兩步看看齊不齊,不齊就挪一下,挪完了又退後兩步看看,再挪一下。碼一塊磚頭的功夫,夠別人碼三塊了。碼兩塊就得蹲下來揉揉腰,手撐著膝蓋,齜著牙吸氣,像是腰裡紮了根刺。
周愛國往混凝土堆裡鏟石子。他鏟了沒幾鍬,就把鐵鍬往地上一插,鍬把子歪在一邊,走到牆根蹲下,從兜裡摸出一根菸,叼在嘴角,劃了好幾根火柴才點著,手指頭都在抖。他吸了一口,煙從鼻子眼裡噴出來,散在晨光裡,灰白灰白的。
朱翠嶺更乾脆,蹲在水泥袋子旁邊,把水泥一袋一袋地拆開。拆開了,倒出來,也不攪,就那麼蹲著,手指頭在地上劃拉,劃出一道一道的印子,橫一道豎一道,亂七八糟的。她的眼睛盯著那些水泥印子,眼神放空,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想。
周小光站在院子中間,兩隻手插在褲兜裡,身子微微側著,把他們幾個挨個掃了一遍。他從舅舅看到姑父,從姑父看到姨父,從姨父看到周愛國,從周愛國看到朱翠嶺,又從朱翠嶺看回舅舅。他看得不緊不慢的,每一個人的每一個動作都在他眼皮子底下過了一遍。他不催,也不出聲,就那麼站著,看著他們磨蹭。
他知道,催也沒用。催急了,他們更磨蹭。
磨蹭到半晌午,太陽從東邊挪到了東南邊,影子從長變短,又從短變長。院子裡的樹影子縮成一團,蹲在樹根底下,像一隻蜷著身子的貓。料總算是備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