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渣的驚雷》第88章 親自通知(1)

作者:快樂的小橙子·1個月前

慢慢地,到了八月份。

最熱的時候。太陽毒得能烤脫一層皮,中午的時候地上能煎雞蛋,瓦片曬得燙手,磚頭曬得發燙,手一碰就縮回來,像被燙了一下。幾個人光著膀子幹,汗珠子順著脊樑溝往下淌,像小溪似的,流到褲腰上,褲腰溼了一圈,幹了以後留下一圈白花花的鹽漬,硬邦邦的,像地圖上的等高線,一圈一圈的。

四面牆總算起來了。

從外面看,已經能看出房子的模樣了。三間門市,二層小樓,方方正正的,像個火柴盒,站在院子中間仰著脖子看,牆直直地立在那裡,把天切成了方塊,抬頭看久了脖子酸,太陽晃得眼睛疼。

磚縫橫平豎直,砂漿灌得滿滿的,周小光拿瓦刀把子挨個敲了一遍,實心的聲音悶悶的,沒有空鼓的,每一塊磚都敲過了。手摸上去硌得慌,粗糙得很,像老樹皮,砂紙似的,磨手。

周小光站在牆根底下,仰著頭看了好一會兒,從這頭看到那頭,又從那頭看到這頭,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別的什麼,嘴角往上翹了翹又落下去了,像沒翹起來。

現在就差最上面那一層了——澆築二層頂。

跟前一次一樣的活,可這回比上次更重,面積更大,混凝土更多,多了將近一半。周小光蹲在牆根底下,手指頭在地上劃拉,把面積算了一遍,又把人數算了一遍,又把天數算了一遍,心裡有數了——光靠那幾個親戚,幹不完,就算幹完了也得幹到半夜,黑燈瞎火的,容易出事。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騎車出門,又一家一家地跑。

舅舅正在地裡澆菜,水管子從井口接到地頭,水咕嘟咕嘟往外冒,澆在菜畦裡,濺起一片水花,濺到葉子上,水珠子滾來滾去,像珍珠似的。

周小光把腳踏車停在地頭,踩著田埂走過去,站在舅舅跟前,把事情說了。舅舅聽完,水管子還攥在手裡,水還在往外冒,澆過的菜畦已經滿了,水溢位來流到小路上,把土路衝出一道小溝,他也不關。

他的眼睛盯著水澆過的地方看了好一會兒,像是能從水裡看出什麼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悶聲說了一句:“行,知道了。”聲音不大,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又硬又澀,跟嚼了塊樹皮似的,嗓子眼裡咕嚕了一聲。

他把水管子往地上一扔,水還在流,他也不管,轉身就往家走,步子邁得又沉又慢,腳拖著地,鞋底蹭著土路,蹭出一道一道的印子,像是腳上綁了沙袋。

姑父在院子裡修理農具,一把鋤頭鬆了,鋤頭把子裂了一道縫,拿錘子往木頭把子裡頭砸楔子,楔子是木頭削的,尖尖的,塞進縫裡,錘子一下一下地砸,砸得滿頭大汗,汗珠子掉在地上,洇溼了一小片。

周小光進了院,站在他跟前,把事情說了。姑父手裡的錘子停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落下去,砸在楔子上,“咚”的一聲,砸偏了,楔子歪了,他又砸了兩下,砸正了,把鋤頭往牆根一靠,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說:“去,誰說不去了?”聲音硬邦邦的,像石頭碰石頭,可臉上那表情,像是吃了二斤黃連,苦得能滴出水來,眉頭擰成一團,嘴角往下撇著,像是被人欠了八百塊錢。

姨父這回沒躲,他正好在家,蹲在門口抽菸,煙叼在嘴角,菸頭一明一暗的,煙霧從鼻子眼裡噴出來,散在空氣裡。周小光還沒開口,他就抬起頭來了,像是早知道要來,眼皮耷拉著,眼睛眯成一條縫,看了周小光一眼,那眼神里頭什麼都有——累、煩、怕、認命,像是一鍋雜燴菜,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碾滅了,菸頭扁了,像片幹樹葉。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灰揚起來,在陽光裡飄著,說:“走吧。反正也躲不過去。”說完自己先推著腳踏車出了院門。

父母這回也沒跑掉。

周愛國蹲在院子裡修理腳踏車,把腳踏車翻過來,車座著地,車把朝天,輪子懸空。他把內胎扒出來泡在水盆裡找漏氣的地方,盆裡的水是渾的,看不清底,內胎浸在水裡,氣泡咕嘟咕嘟往上冒,一串一串的,像小魚吐泡泡。

周小光走到他跟前,把事情說了。周愛國沒抬頭,手裡的內胎在水盆裡轉了兩圈,轉了又轉,盯著那幾個冒泡的地方看了好一會兒,氣泡冒完了,水面平靜了,他才開口,聲音又沉又硬:“知道了。”三個字,跟砸釘子似的,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地上砸,砸得地面都起了坑。他把內胎從水裡撈出來,甩了甩水,水珠濺了一地,又低下頭接著補胎,銼刀在胎面上來回銼,銼得沙沙響。

朱翠嶺從灶房出來,端著一盆洗菜水往院角倒,盆子是搪瓷的,磕掉了好幾塊瓷,露出裡頭黑乎乎的鐵皮。水潑在地上,濺起一片泥點,濺到褲腿上,她也顧不上看。

她聽見了,手裡的盆子頓了一下,水倒了一半,盆子歪著,水滴滴答答往下淌,她站了一會兒,又把盆子端起來把剩下的水倒了,把盆子扣在牆根底下,盆口朝下,盆底朝上,像個鍋蓋扣在地上。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擦了又擦,擦了老半天,手都擦紅了。她沒說話,轉身進了灶房,腳步聲很重,鍋碗瓢盆碰得叮噹響,像是在撒氣,又像是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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