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渣的驚雷》第89章 憋屈呀(1)

作者:快樂的小橙子·12天前

到了幹活那天,天還沒亮透,東邊才露出一線灰白色的光,雞叫頭一遍,人就在院子門口了。

舅舅蹲在牆根底下,煙叼在嘴角,菸頭一明一暗的,照著他那張黑沉沉的臉。他眼睛盯著地上,盯著地面上那隻還沒睡醒的癩蛤蟆,癩蛤蟆趴在磚縫裡,肚子一鼓一鼓的,他也不動,就那麼看著。

姑父靠在院門上,兩隻手插在褲兜裡,後背靠著門框,仰著腦袋看天,天是灰濛濛的,還沒亮透,幾顆星星還掛在西邊,隱隱約約的。姨父蹲在腳踏車旁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手指頭在地上劃拉,劃出幾道歪歪扭扭的印子。

周愛國從院裡推出板車,板車是木頭做的,軲轆是橡膠的,磨得平了,推起來咯吱咯吱響。朱翠嶺跟在後面,手裡攥著一把鏟子,鏟子頭磨得鋥亮,鏟把子磨得光溜溜的,像摸了很多年。

二哥周江湖的那些同學也來了。大東騎著他那輛二八大槓,車後座上夾著兩把鐵鍬,鍬把子朝後,像兩根天線。他騎得滿頭大汗,背心溼透了貼在身上,能看見脊樑骨的形狀。他把腳踏車往院門口一靠,車把歪著,也不扶正,就歪著。

二東坐在他車後座上,兩條腿耷拉著,腳拖在地上,鞋底磨出一道一道的印子。他從車上跳下來的時候腿軟了一下,差點摔了,扶住牆才站穩。劉凱和李志強一起來的,兩個人騎一輛車,劉凱在前面蹬,李志強在後面坐著,鏈條嘩啦嘩啦響,像要斷了似的,騎到院門口,車停了,鏈條還嘩啦嘩啦響了半天才停。

大哥周海洋也從汽修廠請了假,帶著王磊和張志強騎著腳踏車趕過來了。周海洋穿著一件油乎乎的工作服,領口鬆了,釦子掉了一顆,露著鎖骨。

王磊穿著一件背心,背心領口拉得老低,胸口的汗毛露出來,黑乎乎的。張志強穿著一件汗衫,汗衫上印著一行字,洗得發白了,看不清寫的是什麼。三個人騎得滿頭大汗,臉上全是汗,一進院子就把腳踏車往地上一撐,車倒了也不扶,拿起鐵鍬就開幹。

院子裡站了烏泱泱一大片人,少說有十好幾個,站得滿滿當當的。有的蹲在牆根底下抽菸,煙叼在嘴角,眼睛眯著,像是在想什麼事,又像是什麼都沒想。

有的靠著牆站著打哈欠,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眼淚都擠出來了。有的蹲在地上拿小棍兒在地上劃拉,橫一道豎一道,畫了擦,擦了畫,誰也不跟誰說話。沒人說話,安靜得能聽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誰家的狗叫了兩聲,又安靜了。

這回跟前一次不一樣了。前一次砍樹做板,舅舅他們還敢磨洋工,鏟一鍬土歇三口氣,遞一塊磚磨蹭半天。這一次,沒人敢磨蹭。不是不想磨,是周小光站在那兒。他不說話,不催,不看錶,就那麼站著,兩隻手插在褲兜裡,身子微微側著,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像一堵牆。可他往那兒一站,誰心裡都發毛,像有根刺紮在背上,扎得人坐立不安。

舅舅鏟了兩鍬土,鏟完第一鍬,鐵鍬插進土裡,他直起腰喘了口氣,抬頭看見周小光正往這邊看,那眼神平平淡淡的,不兇不狠,可就是讓人心裡發毛。他趕緊又彎下腰,把第二鍬土剷起來,揚到一邊,鏟完了又鏟第三鍬,再不敢停了。

姑父遞磚遞得慢了,手裡攥著一塊磚,翻過來翻過去看,像在挑哪塊好,周小光沒說話,就那麼看著他,看了幾秒鐘。姑父的手腳立馬快了起來,磚也不挑了,拿起一塊就往牆上遞,恨不得一次遞兩塊。

一群人就那麼捏著鼻子幹了一天。

混凝土拌了一堆又一堆,鐵鍬翻得鋥亮,鏟得地上的土都翻了個個兒,翻出來的土是黑褐色的,比表面的黃灰土肥得多。桶抬了一趟又一趟,鐵絲提手被磨得發燙,燙得手心起泡,泡破了,皮翻起來,露出粉紅色的嫩肉,疼得鑽心,可誰也不敢鬆手。

周愛國和姨父抬桶,彎著腰,一步一步地往模板那邊挪,臉上的汗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滴,滴在地上,砸出一個一個的小坑,幹了又滴,滴了又幹,留下一圈一圈的白印子,像靶子似的。舅舅和姑父鏟混凝土,鏟得胳膊酸了換手,換了手又酸了再換回來,兩個人的鐵鍬在地上磨出了兩道深溝,像犁過的地,溝底磨得發亮,像抹了油。

大東和二東負責遞磚。磚頭在手裡來回倒,倒得手指頭磨破了皮,血珠子滲出來,染在紅磚上,也看不出來,磚本來就是紅的,血滴上去就洇開了,分不清哪是磚哪是血。

大東遞磚遞得快,二東接不過來,磚頭掉在地上,“啪”的一聲,摔成兩半,二東趕緊彎腰撿起來,碎磚沒用了,扔到一邊,再搬一塊。劉凱和李志強在牆頭上接磚,接了一整天,胳膊抬不起來了,吃飯的時候筷子都拿不穩,夾菜夾了好幾下都夾不住,菜掉在桌上,掉在碗裡,就是送不到嘴裡,乾脆用手抓了。

王磊和張志強力氣大,專門負責拌混凝土。兩個人拿著鐵鍬,一鍬一鍬地把水泥、沙子、石子翻勻了,水泥灰揚起來,糊了一臉,跟戴了層面具似的,只露出兩隻眼睛,眼珠子滴溜溜轉,像兩個泥人。汗流下來,在臉上衝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跟地圖上的河流似的,彎彎曲曲的。

兩個人翻了一會兒,嫌熱,把上衣脫了,光著膀子幹,後背曬得通紅,像煮熟的蝦,汗水一澆,鹽分醃著皮膚,刺得生疼,可誰也不吭聲。

中午吃飯,跟前一次一樣——一口大鍋,架在灶上,底下燒著柴火,火苗子舔著鍋底,噼裡啪啦響,鍋裡水咕嘟咕嘟冒泡,煮了一鍋麵條,白水煮的,沒有菜,沒有油,連鹽都沒放夠,麵條撈出來白慘慘的,看著就沒胃口。一人一碗,蹲在牆根底下吃,筷子扒拉兩下,麵條挑起來,冒著熱氣,燙嘴,吹兩口,吸溜進去,沒嚼出什麼味道。

大東吃兩口就放下了,把碗擱在地上,碗裡還剩大半碗麵條,他實在咽不下去,可肚子餓得咕咕叫,過了一會兒又端起來,扒拉兩口,再放下。二東干脆把麵條泡在涼水裡,泡涼了才吃,涼水灌了一肚子,打個嗝都是生水味,胃裡咕嚕咕嚕響,像裝了個水桶。李志強把麵條吃完了,連湯都喝了,碗底舔得乾乾淨淨的,像是拿水洗過一樣。他吃完把碗往地上一擱,抹了把嘴,又去幹活了。

吃完放下碗,一刻都沒歇,接著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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