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天剛擦亮,別人還在矇頭大睡,周小光已經站上了自家新房的二層樓頂。
他手裡攥著一根粗撬棍,彎腰、發力,一下一下撬動房頂的混凝土模板。木板和凝固的水泥硬生生剝離的瞬間,發出刺耳的“嘎吱——”聲響,乾澀又生硬,聽著跟活生生把骨頭從肉裡抽出來一樣。
他動作穩、準、狠,不慌不忙,一塊一塊把模板撬松、拆落。拆下來的舊木板帶著硬邦邦的水泥結塊,沉甸甸的,他彎腰抱起,一塊塊整齊碼在牆根底下,擺得方方正正,半點不亂。
木板上粘滿乾硬的水泥渣,他拿起瓦刀,低頭、俯身、手腕用力,一下下用力刮除結塊的水泥。瓦刀摩擦木板的聲響持續不斷,細碎的水泥渣簌簌掉落,落得滿地灰撲撲一片。
他幹活細緻,一點不浪費材料,心裡門兒清:這些舊木板收拾乾淨,後續做窗戶套、門框、院子雜物架,全都能用,能省一點是一點,來之不易的材料,絕不能糟蹋。
哥哥周江湖就在樓下站著,仰頭配合他。
兄弟二人全程沉默,沒有一句多餘的話,配合得比任何時候都默契。周小光在高處撬板、遞板,周江湖在底下穩穩接住、碼齊。木板在兩人手中來回傳遞,動作連貫順暢,跟流水線一樣,有條不紊,絲毫不亂。
整層樓頂的模板全部拆完,平整的混凝土樓板徹底露出來,灰濛濛的一片,平整堅硬。周小光伸手摸了摸板面,冰涼、結實、硬邦邦,像摸在厚實的鐵板上,心裡踏實了幾分。
模板拆完,剩下的收尾細活,全是磨耐心、耗力氣的累活。
有了周江湖搭把手,兄弟倆分工幹活,不急不躁、穩紮穩打。
房頂需要多次找平,兩人一人一把刮板,蹲在炙熱的房頂上,調配好水泥砂漿,從房頂這頭刮到那頭,再從那頭刮回這頭,一遍一遍反覆修整,把板面抹得平平整整、光光滑滑。
第一層水泥晾乾,再抹第二層;第二層乾透,接著抹第三層。太陽直直曬在背上,滾燙髮燙,兩人汗流浹背,衣服溼了又幹、幹了又溼,依舊不停手。
房頂收拾妥當,立刻轉場幹外牆的活。
裸露的紅磚不經風吹雨打,不抹水泥,用不了幾年就會風化酥爛。周小光心裡清楚,房子是自己紮根的根基,偷不得半點懶。
他在院子裡和水泥、拌砂漿,一鏟灰、一瓢水,比例拿捏得剛剛好,砂漿乾溼適中。一桶桶和好的水泥漿,他穩穩拎起,遞到架子上的周江湖手裡。
周江湖站在腳手架上,手持刮板,把砂漿均勻抹在外牆磚面上。刮板劃過牆面,發出沙沙的輕響,細密均勻,像有無數小蟲在牆面慢慢爬行。
兄弟倆幹得慢、幹得細,不求快、只求穩。一天干一片、一天抹一段,日復一日,足足磨了半個月,整棟房子的外牆全部抹灰完工,牆面平整結實,再也看不到裸露的紅磚。
半個月下來,院子的雛形徹底立起來了。
四方院牆整齊方正,灰撲撲的水泥牆面筆直挺立。站在院子正中間抬頭仰望,四面高牆圈出一方天地,頭頂的藍天被規整切成方塊,像一塊倒扣下來的乾淨藍布,安靜又敞亮。
只是院子地面還沒收拾,坑坑窪窪、高低不平,地上散落著磚頭、瓦塊、碎石,踩上去硌腳難受。角落的舊窩棚還沒拆除,矮趴趴縮在牆角,像一隻蹲伏在地的老母雞。牆根下的舊木板碼得整整齊齊,堆成一堵整齊的矮牆,鐵鍬交錯靠在木板堆上,安安靜靜立在原地。
房子主體徹底完工,唯獨缺了門窗。
牆面預留的門窗洞口黑乎乎的,空洞洞的,像一隻只睜開的黑眼睛,靜靜盯著外頭。穿堂風從門洞灌進來,再從窗戶洞竄出去,呼呼作響,空蕩蕩的聲響,像整座院子在低聲嘆氣。
周小光雙手插進褲兜,獨自站在門口,目光沉沉,定定盯著漆黑的門洞,看了很久很久。
他心裡盤算得清清楚楚:新門窗太貴,花錢太多,沒必要鋪張浪費。房子是住人的,不是擺樣子的,結實能用就行,能省下來的錢,全都要攥在手裡。
思定之後,他直接打定主意——去縣城舊貨街淘二手門窗。
隔天一早,他獨自騎車趕往縣城邊上的舊貨一條街。
整條街堆滿了破爛雜物,舊傢俱、爛鐵件、廢舊木料、二手門窗,堆得跟小山一樣,亂糟糟的。周小光不慌不忙,從頭走到尾,一家家攤位挨著看、挨著比對。
他眼神毒辣、心思細緻,每一扇門窗都湊近細看、上手摸、用力晃。有的門板開裂變形,有的窗框歪角翹邊,有的玻璃碎裂透光,有的合頁鏽死卡頓,但凡有毛病、不結實的,他一概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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