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不大,但周圍的幾個同學聽見了,都扭過頭來看他。陳老師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說出這個詞。她教了三十多年書,初一的學生,大多數只會說“好”或者“不好”,能說出“有利有弊”的,少見。她點了點頭,沒再問,走回講臺繼續上課。
回到辦公室,她把這事跟其他老師說了,說完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你聽聽,這是初一學生說的話嗎?有利有弊,四個字,比那些吵半天的孩子說得都明白。可他就是不說,你非得問他,他才說。”
物理課是這學期的新課,初一剛開,學生以前從來沒接觸過。物理老師姓趙,四十來歲,方臉膛,說話聲音厚實,講課喜歡從生活裡的小事入手,不照本宣科。頭幾節課講的是力學基礎——重力、彈力、摩擦力。
概念多,知識點碎,班上大多數學生聽得雲裡霧裡,瞪著眼睛發愣,筆記記不全,問題也提不出來。趙老師在黑板上畫了一個方塊,畫了一個箭頭,標上“F”,然後轉過身來,粉筆在手指頭上轉了一圈,問:“用手推桌子,桌子會動,但手也會疼,這說明了什麼?”下面沒人吭聲。有人低著頭翻書,有人咬著筆帽發呆,有人眼睛看著老師,腦子裡不知道在想什麼。
後排有個男生小聲說了一句“手疼唄”,旁邊的人笑了,又趕緊憋住了。趙老師的目光在教室裡掃了一圈,落在周小光身上。周小光坐在靠牆的位置,坐得端端正正,課本攤開,右手握著筆,筆尖點在課本上,沒有寫,就那麼點著。他沒低頭,沒走神,也沒舉手。趙老師點了他:“周小光,你說說。”
周小光站起來,椅子沒響。他看著黑板上的圖,停了不到一秒,開口說:“力的作用是相互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冰雹砸在鐵皮屋頂上,一顆一顆的,乾脆利落。趙老師愣了一下。
這個知識點他要講到後半節課才展開,現在只是拋個引子,丟擲去看看有沒有人能接住。他沒想到,接住的不是班裡成績最好的那個課代表,不是那個舉手最積極的女生,是角落裡這個從來不吭聲的周小光。趙老師又問了一句,聲音提高了一點,帶著點試探的意思:“那你能不能舉個例子?”
周小光說:“走路的時候,腳往後蹬地,地給腳一個向前的力,人就往前走了。”說完了,就坐下了。沒等人誇,沒看別人的反應,坐下之後繼續看著黑板,跟剛才一樣,像什麼都沒發生過。趙老師站在講臺上,手裡捏著粉筆,看了他兩秒鐘,轉過身,繼續講課。粉筆在黑板上划過去,發出吱吱的聲響。
下午,辦公室。趙老師端著茶杯,杯蓋磕著杯沿,叮叮響。他靠在椅背上,椅子往後仰,前腿離了地,晃了晃,穩住了。他對其他老師說:“這孩子腦子太快了。我還沒講到那裡,他就已經懂了。而且他不是死記硬背,他能舉例子,是真懂了。”
劉老師推了推眼鏡,鏡片上的灰也沒擦,說:“我上課也發現了。我講經緯線,這東西很抽象,好多學生繞不過來。我畫了圖,講了半天,還有人不明白。周小光也不吭聲,也不問。可我一提問,他答得比誰都準。我問他怎麼理解的,他就說了四個字——‘橫緯豎經’。”
陳老太太正在批作業,紅筆在紙上划著對勾,劃完一本,放到一邊,抬起頭來,把老花鏡往下拉了拉,從眼鏡上面看著劉老師,說:“這孩子就是太悶了。他不是不懂,他就是不說。你非得拿棍子捅他,他才動一下。”
王老師從椅子上轉過身來,一隻手搭在椅背上,說:“我上英語課也是。我讓同學們分組對話,他跟他的同桌一組。同桌說完了,輪到他說,他說得沒錯,發音也準,可他說的時候不看同桌,眼睛看著課本,像在唸課文。說完了就坐下了,也不等人家回應。我當時就覺得,這孩子不是不會交流,他是不想交流。”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把這幾天的觀察湊到一起,越說越覺得不對勁。徐國強坐在辦公桌前,一直沒說話。他面前攤著周小光的作文字,翻開的那一頁是開學第一天寫的自我介紹。三百來字,字跡工整,沒有錯別字,沒有塗改,句子通順。
他把那篇自我介紹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讀完了,合上本子。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經涼了,他也沒在意。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咯噔”一聲。他說:“他不是不想交流,他是不需要交流。你們講的這些東西,他一聽就懂,懂了就夠了,他不需要跟你們說,也不需要跟同學說。你們覺得他悶,他覺得你們鬧。你們覺得他藏得深,他可能根本沒藏,他就是覺得沒什麼好說的。”
辦公室裡安靜了。沒人接話。趙老師把茶杯放下,杯蓋蓋上了,擰緊了,放在桌子角上。他把椅子從桌子前拉開,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風灌進來,帶著操場上塵土的味道和學生的吵鬧聲。
他往外看了一眼,操場上全是學生,追跑打鬧,嘻嘻哈哈。一個球從籃球場上彈起來,飛出去老遠,幾個男生追著球跑,跑得滿頭大汗。他看了一圈,沒找到周小光。他就知道,周小光不在操場上。他在教室裡坐著。他永遠在教室裡坐著,一個人。
趙老師關上窗戶,轉過身來,兩手插在褲兜裡,靠在窗臺上,說了一句:“你們說,這種孩子,是好管還是不好管?”沒人回答。不是答不上來,是不好答。你說他好管,他比誰都聽話,不惹事,不違紀,不頂嘴。你說他不好管,你管他什麼?他什麼都不讓你管。
你找不到他的毛病,也就找不到管他的藉口。就像一個刺蝟,縮成一團,你看著滿身的刺,不敢伸手,可你仔細一看,他根本沒扎你,他就是把自己包起來了,你連碰都碰不到他。
徐國強把椅子轉過來,面朝著辦公室裡的幾個人。他把兩隻胳膊搭在椅背上,下巴擱在胳膊上,想了想,說了一句:“再看看吧。剛開學,不急。”他嘴上說不急,心裡比誰都清楚——他不是不急,他是不知道該怎麼急。他教了十幾年的書,頭一回遇到一個讓他不知道該怎麼管的學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