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老師們都開始重點關注這個小孩。
語文課上，徐國強自己教的。他站在講臺上，手裡捏著粉筆，在黑板上寫板書，粉筆頭磨得“吱吱”響。他一邊寫，一邊拿餘光往周小光那邊掃。
周小光坐得端端正正，後背離開椅背，腰挺得筆直，兩隻胳膊平放在桌面上，課本立在面前，眼睛跟著老師的手指走。老師在黑板上寫字，他就抬頭看黑板；老師翻書，他就低頭看課本。節奏跟得死死的，一秒都不差，像齒輪咬合在一起，嚴絲合縫。
徐國強故意提了個難一點的問題，全班沒人舉手。有人低著頭假裝看書，有人拿筆在紙上亂畫，有人把課本翻得嘩啦嘩啦響，翻來翻去也找不到答案。教室裡安靜了三四秒鐘，靜得能聽見走廊裡別班讀書的聲音。
徐國強點名了：“周小光。”周小光站起來，動作不快不慢，椅子沒發出聲響。他站定了，想了不到兩秒鐘，開口說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一顆一顆石子扔在地上，穩穩當當的。
答案雖然不是標準答案，但在理，思路也對。徐國強點了點頭，說：“嗯，坐下吧。”周小光坐下了，坐回剛才那個姿勢，腰挺直，胳膊放平，眼睛看著黑板，跟沒站起來過一樣。徐國強轉過身繼續寫板書，粉筆在黑板上划過去，他心裡又琢磨了一遍——這孩子不是死讀書的那種，他是真懂了。
可他不舉手，不主動，不表現。你叫他他就說，你不叫他，他就在那兒坐著，像一臺關著的機器。你按一下開關，他動一下；你不按，他就那麼待著。
英語課上，英語老師姓王，是個三十來歲的女老師，燙著捲髮，說話語速快，脾氣也急。她早就聽過周小光的傳聞，上課前還特意給自己做了心理建設——不管這孩子多難管，她都不能發火。
她把教案放在講臺上，翻開課本，先掃了一遍全班，目光在周小光身上停了一下。周小光穿著深藍色的校服，袖口挽了兩道，露出一截白淨的手腕。書包放在桌洞裡，拉鍊拉得嚴嚴實實的，書本從桌洞裡露出半截，碼得整整齊齊。王老師開始領讀單詞，她讀一遍，學生跟著讀一遍。“apple——”“apple——”全班的聲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她側著耳朵聽，周小光的聲音混在裡頭，不大不小，不快不慢，口型標準，發音雖然還有點生硬，但認真程度沒得挑。
她讓寫字母，在四線三格里抄寫。她走下講臺，在學生中間轉，轉到周小光身邊，低頭看了一眼。字母寫得工工整整，每個字母的圓潤度、傾斜度都差不多，像是拿尺子比著寫的，a是a，b是b，沒有一個出格的。她把周小光的作業本拿到辦公室，放在桌上，翻開，對其他老師說：“你們看看這字，哪個問題學生能寫出這種作業？”
幾個老師湊過來看了，語文老師徐國強拿起來翻了翻，沒說話，放下了。地理老師劉老師推了推眼鏡，點了點頭。歷史老師陳老太太把老花鏡戴上，拿起來湊近了看，看完摘了眼鏡，說了一句：“這孩子，手穩。”
英語老師把作業本合上，放在一邊，坐在椅子上，兩手交叉搭在膝蓋上，想了想，說了一句：“可他下課從來不跟同學說英語，也不找我背課文。我佈置的背誦作業，他都在家背好了，來了就直接找我背，背完就走，不多說一個字。我問他‘有沒有不懂的’，他說‘沒有’，然後就走了。”
地理老師是個男老師，姓劉，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上老是沾著灰，他說話慢條斯理的，上課喜歡拿粉筆在黑板上畫圖。他講經緯線，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圓，橫著畫一條，豎著畫一條，標上度數。他指著圖問：“什麼是經線？什麼是緯線？”
下面沒人吭聲。有人低著頭翻書，有人拿筆在本子上亂畫，有人眼睛盯著黑板，嘴巴張著，腦子裡不知道在想什麼。劉老師的目光在教室裡掃了一圈，落在周小光身上。周小光坐得端端正正，眼睛看著黑板，沒低頭，沒走神，也沒舉手。
劉老師點了他：“周小光，你說說。”周小光站起來，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圖，手指頭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劃了一下，開口說：“橫的是緯線，豎的是經線。”停了一下，又說，“緯線指示東西方向，經線指示南北方向。”說完就站著了，不慌不忙，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不像是回答問題，倒像是在唸一段他已經背熟了的東西。
劉老師點了點頭，讓他坐下。他坐下來，又恢復了那個姿勢。劉老師後來在辦公室裡說：“我問他怎麼理解的，他就說了四個字——‘橫緯豎經’。我說‘對，就是這個’。可你想想，別人還在那兒繞呢，他已經把最複雜的東西簡化成四個字了。這種腦子，不是學出來的，是天生的。”
歷史老師是個快退休的老太太，姓陳，頭髮花白，說話帶著口音，上課喜歡講故事。她講到秦始皇修長城，講到孟姜女哭長城，講到征夫的血和淚。講到精彩處，全班都跟著激動了。有人拍桌子，喊“哇”，有人交頭接耳議論，說“太慘了”，說“秦始皇真不是東西”。
有幾個男生在後排爭論起來，一個說“修長城是對的”，一個說“死了那麼多人，對什麼對”。教室裡鬧鬨鬨的，像一鍋粥。陳老師站在講臺上，也不制止，笑眯眯地看著學生爭論。她的目光掃過全班，看見周小光坐在靠牆的位置，一動不動。不笑，不拍桌子，不跟旁邊的人說話，就那麼坐著，眼睛看著黑板，嘴角不動，眼皮不眨。
周圍的同學吵成一片，他像一塊石頭扔在激流裡，水從他身上衝過去，他紋絲不動。陳老師走到他跟前，站住了，低頭問他：“周小光，你說說，秦始皇修長城，好不好？”周小光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說：“有利有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