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國強轉過座椅，面向幾位同事，雙手搭在桌沿，思索許久開口說道：“我已經多次向校長彙報這個情況，校長也親自前來聽課觀察過他。”
“校長給出的結論是，這名學生不存在任何問題。他成績優異，遵守校紀校規，身體健康，各項心理檢測全部達標，從頭到尾找不出一處過錯。我們沒法憑藉他性格孤僻判定他異常，沒有條例規定學生必須結伴玩耍，也沒有規則要求少年必須展露笑容。沒有確鑿問題，我們就不能隨意定性。”
王老師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眉宇間滿是無力：“可我們心裡都清楚，這孩子不對勁。不是紀律和學業上的問題，而是他整個人的狀態透著詭異。說不出具體的破綻，卻時時刻刻讓人覺得彆扭。看著靜坐的他，心底總會隱隱不安。和他交流的時候，根本不覺得對面是鮮活的少年，反倒像是在窺探一個看不透的未知事物。”
劉老師放下眼鏡，抬手揉捏疲憊的雙眼，語氣遲疑：“我也曾猜測，他是不是刻意偽裝成乖巧優秀的模樣，裝作淡漠無情的樣子。可他偽裝得天衣無縫，我們從頭到尾找不到絲毫破綻。倘若這真是刻意偽裝，那他的心機和演技實在太過嚇人。如果這就是他原本的本性，那這孩子實在讓人細思極恐。”
陳老太太取下老花鏡，對著光線端詳鏡片，緩緩開口：“我教了一輩子書，見過無數優秀學生。那些好孩子聽話上進、成績出眾，可從他們身上能感受到少年獨有的鮮活溫度。能察覺到他們的歡喜憂愁，知曉他們藏在心底的小心思。周小光截然不同，坐在那裡的他感受不到半點熱氣，好似一塊寒冰，冰冷堅硬。任憑旁人如何嘗試，都沒法捂熱他，也無法打破他疏離的外殼。”
徐國強起身走到窗邊，抬手推開玻璃窗。窗外操場上喧鬧的聲響順著風口湧入室內，打球追逐、嬉笑打鬧的聲音此起彼伏，有人在喊“傳球”，有人在叫“這邊這邊”，有人在罵“你犯規”。他放眼望向操場四處，目光從籃球場掃到跑道，從單雙槓區域掃到草坪，一圈掃下來，掃視了一圈都沒能看見周小光的身影。他就知道，這個時候周小光一定不在操場上。他在教室裡坐著。他永遠在教室裡坐著，一個人，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他關上窗戶，後背倚靠在窗臺邊，雙手插進褲兜，掃視著屋內的同事，沉默良久才開口：“校長說得沒錯，我們不能因為性格差異，就斷定孩子存在問題。可我們也不能因為他毫無過錯，就忽視潛藏的異常。”
“如今的他如同精密儀器，所有零件運轉順暢，沒有故障沒有偏差。但儀器終究是冰冷的器械，而非鮮活的人。正常人擁有七情六慾，有交好的同伴，會歡喜難過，會犯錯莽撞，也會有情緒失控的時刻，總會讓人操心掛念。可這些特質，周小光身上一概沒有。他從不失誤，從不失控，從來不需要旁人費心照看。這般模樣，根本不像是活生生的少年，更像是一臺沒有感情的機器。”
辦公室裡鴉雀無聲，筆尖滑動紙張的細微聲響都清晰可聞。窗外操場上不知哪個班在上體育課，哨子聲一長一短地響著，“嘟——嘟——嘟嘟——”。遠處的教學樓裡，傳來朗朗的讀書聲，齊刷刷的，幾十個人一起念，聲音悶悶的，像是從水底傳上來的。
陳老太太戴好眼鏡，拿起桌上的紅筆抵在作業本紙面，筆尖停滯不前。她抬眼透過鏡框看向徐國強，語氣滿是迷茫：“那我們接下來該如何是好？我們有辦法讓他變回擁有鮮活情緒的普通人嗎？時至今日，我們連他內心真實的想法都窺探不到。”
徐國強沒有作答。他緩步走回辦公桌，坐下，椅子往前拉了拉，發出輕微的“嘎吱”聲。他伸手拉開抽屜，從抽屜裡取出周小光的個人檔案。檔案袋是牛皮紙的，邊角磨毛了，上面貼著標籤，寫著姓名、班級、學號。
他解開纏在檔案袋上的白線，翻開紙張，目光定格在檔案裡的一寸證件照上。照片裡的少年身著整齊校服，頭髮梳理平整，面部沒有任何神情，雙眼直視鏡頭，不張揚不怯懦，不緊張也不放鬆，標準得如同模板刻印出來一般。他看著照片裡的那雙眼睛，那眼睛裡什麼都有，又什麼都沒有。你看著它，它看著你，你不知道它在看什麼，它也不在乎你在看它。
他合上檔案冊，將檔案放回抽屜，纏好白線，輕輕推上抽屜櫃門。低沉的聲音在屋內響起：“再繼續觀察一段時間吧。他終究是活生生的人，並非冰冷機器。只要是人，就一定會露出破綻，眼下我們只是還沒有發現而已。”
在場的老師全都閉口不言，每個人的心底都思緒翻湧。有人低下頭繼續批改作業，紅筆在紙上划著對勾，一下一下的，很慢。有人拿起茶杯，杯裡的水已經涼透了，喝了一口，皺了皺眉，放下了。有人靠在椅背上，仰著腦袋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灰黃色的，形狀像一片落葉。有人趴在桌上，拿筆在本子上亂畫，畫了幾個圈，又塗掉了。
大家暗自思索，這臺始終平穩執行的機器，究竟何時才會出現破綻故障。可轉念一想，眾人心中又生出糾結。毫無瑕疵的機器，是老師眼中最完美的學生。
可失去少年朝氣與情緒的孩子，卻讓所有人心生不安。眾人期盼的從來不是一個毫無缺點的模範學生，而是一個有血有肉的少年。會開懷大笑，會肆意嬉鬧，會犯下過錯，會被批評訓斥，會心生委屈，會頂嘴爭辯，會和同伴爭執打鬧，會接受責罰反省。
可週小光始終將這一切隔絕在外。他拿出一副完美無缺的外在模樣，把真實的自我深深藏匿在軀殼深處，任憑旁人想盡辦法，也始終無法窺探分毫。
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沒人知道他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