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光在想,這個女人是誰?是徐老師的老婆?還是他親戚?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她是來幫他解圍的,是他在鋼絲上走的時候,下面幫他撐著網的人。不管她是誰,她來了,他的棋就活了一子。
走到小賣部門口,周小光掏出鑰匙,開啟門。鑰匙插進鎖孔,擰了兩圈,鎖舌彈出來,“咔噠”一聲,清脆脆的。他推開門,門軸吱呀一聲響,像有人在嘆氣。店裡燈沒開,光線有點暗,窗簾沒拉開,陽光從窗戶縫裡漏進來,一條一條的,照在地上,像斑馬線。
貨架上的東西碼得整整齊齊的,煙架上擺著紅塔山、阿詩瑪、石林,煙盒子挨著煙盒子,邊角對齊,像排隊一樣。酒架上擺著青島、五星、二鍋頭,酒瓶子擦得乾乾淨淨的,標籤朝外,瓶蓋朝上。冰櫃裡的礦泉水碼得整整齊齊,一排一排的,像列隊的兵。
泡麵摞得老高,從地面一直摞到櫃檯,一箱一箱的,碼得像堵牆。櫃檯後面,周江湖趴在桌上,臉貼著桌面,臉是白的,不是正常的那種白,是慘白,像紙一樣,白得發灰。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一顆的,亮晶晶的,順著臉頰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在桌面上,洇溼了一小片。
他一隻手捂著肚子,捂著胃的地方,手指頭蜷著,攥著衣服,衣服被他攥得皺巴巴的。另一隻手撐著桌沿,手指頭用力,指節發白,指甲蓋發紫。他看見周小光進來,勉強擠出一個笑,嘴角往上扯,扯了兩下,扯出一個不像笑的笑,比哭還難看。
“老三,你可來了。我肚子疼得不行了,跑了好幾趟廁所了,腿都軟了,走路直打晃,跟踩在棉花上似的。”他撐著桌子站起來,身子晃了兩下,像一棵被風吹歪的樹,趕緊扶住牆,牆上的白灰蹭了他一手。他瞥了一眼周小光身後的中年婦女,又看了一眼周小光,想問是誰,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他沒問,捂著肚子,彎著腰,一步一步地往外挪,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老三,你盯著點,我去趟廁所,一會兒就回來。”說完,彎著腰,捂著肚子,像一隻煮熟的蝦,縮著身子,走了。
周小光轉過身,看著中年婦女。他的腰挺得直直的,兩隻手垂在腿邊,手指頭微微併攏,臉上沒什麼表情,跟他在教室裡坐著的時候一個樣,不笑,不皺眉,不急,不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唸一份合同,一字一句的,不緊不慢。
“阿姨,這就是我們家的小賣部。每天早上八點半開門,晚上八點半關門。中午你就在這兒吃,飯錢從營業額裡出,吃多少算多少,不扣你工資。一個月七百塊錢,你願意幹就幹,不願意幹也沒關係。”說完,他站在那兒,等著她回答。
中年婦女在店裡轉了一圈,動作不快不慢,走一步看一步。她把貨架上的東西看了一遍,從東頭看到西頭,從西頭又看回東頭,用手摸了摸煙盒子,把歪了的擺正,把倒了的扶起來。
她把櫃檯上的煙看了一遍,用手指頭撥了撥價籤,價籤翹起來了,她按了按,按平了。她把冰櫃裡的水看了一遍,彎腰看了看冰櫃底下的存貨,又直起身,把冰櫃蓋子蓋好。她又走到門口,站在門檻上,看著國道上的車流,看了一會兒,轉過身,看著周小光。
她臉上露出笑容,那笑不是客氣的笑,不是應付的笑,是真心的笑,嘴角往上翹,眼睛彎成月牙,眼角的魚尾紋都擠出來了。“我在商場站了十幾年櫃檯,這些活對我來說不算什麼。賣煙賣酒,收錢找零,比在商場賣衣服還簡單,賣衣服還得幫人挑款式、試大小,這個不用,要啥給啥,給錢找錢,就行了。”
“行,這活我幹了。”她說著,把布兜放在櫃檯後面,布兜靠在牆根,穩穩當當的。她走到貨架前面,把幾瓶擺歪的酒瓶扶正了,酒瓶底下的灰擦乾淨了,把幾包放斜的煙擺整齊了,煙盒子的邊角對齊了,把櫃檯上的價籤換了換,價簽上的字模糊了,她拿圓珠筆重新描了一遍,描得清清楚楚的。動作利索,不慌不忙,像是在自己家裡幹活一樣,順手,順心。
當天晚上,她就上班了。天慢慢黑下來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灑在路面上,把整條國道照得朦朦朧朧的,像是蒙了一層薄紗。車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紅的、白的、黃的,像一串串珠子,在夜色裡穿梭,嗖嗖的。中年婦女站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一塊抹布,在擦玻璃,玻璃被她擦得透亮,反著光,燈光照在上面,能看見人影,模模糊糊的,像在水裡看自己。
店裡的燈亮著,白光燈,瓦數大,照得店裡亮堂堂的,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瘦瘦的,直直的,像一根竹竿。她擦完了玻璃,把抹布疊好,放在櫃檯角上,又把櫃檯上的東西歸攏了一下,煙擺齊了,酒擺正了,零錢捋平了,碼整齊了,一張一張的,大頭朝上,小頭朝下。她又把抽屜裡的錢點了一遍,一塊的、兩塊的、五塊的、十塊的,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把錢攏了攏,塞進抽屜裡,鎖上。
八點半整,徐國強來了。他騎著他那輛半新不舊的腳踏車,車把上掛著一個黑色皮包,皮包鼓鼓囊囊的,邊角磨得發白。他停在小賣部門口,一隻腳撐在地上,身子歪著,車把歪著,車座歪著,連人都是歪著的。
他沒下車,朝店裡看了一眼,喊了一聲:“走了。”中年婦女把抹布放下,把櫃檯上的東西最後歸攏了一下,把抽屜裡的錢點了一遍,鎖上,鑰匙塞進兜裡,拍了拍,又把鑰匙掏出來看了一眼,確認放好了,又塞回去。
她拿起自己的布兜,布兜裡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啥,走出店門,跨上腳踏車後座,坐穩了,手抓住車座底下的彈簧。徐國強腳一蹬,腳踏車竄了出去,鏈條嘩啦嘩啦響,尾燈越來越小,拐了個彎,消失在夜色裡,鏈條款聲也聽不見了。
周小光站在店門口,看著腳踏車尾燈消失的方向,站了一會兒,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他把衣領豎起來,縮了縮脖子。他轉過身,把店門鎖上,鑰匙塞進兜裡,拍了拍,往家走。周江湖跟在後面,肚子已經不疼了,臉色也好了一點,不白了,有點血色了,可他的嘴沒閒著,嘟嘟囔囔的,跟個老太太似的。
“老三,你看我這老闆當的,還沒過足癮呢,就讓人給替了。我好不容易當上老闆了,屁股還沒坐熱呢,凳子還沒捂熱乎呢,就閒下來了。你說這叫啥事?這叫啥事嘛!”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點委屈,又帶著點不甘心,像個小孩子被搶了糖吃,嘴裡嘀嘀咕咕的,不情不願的。
周小光沒接話,走在前頭,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時一樣,兩手插在褲兜裡,腰挺得直直的,腦袋微微低著,看著前面的路。風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也沒理。
走了幾步,他開口了。聲音不大,臉上沒什麼表情,跟平時說話一個樣,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又像是在說“晚上吃什麼”。“哥,咱那塊宅基地下面還有三間門市沒裝修。”周江湖愣了一下,腳步慢了下來,差點被自己的腳絆倒,身子晃了晃,穩住了。他看著周小光的背影,在路燈下瘦瘦的,直直的,影子被拉得老長,從腳下一直延伸到路的對面,像一根電線杆子。
“你的意思是……”周小光沒回頭,繼續往前走,步子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鞋底拍在水泥地上,啪啪的,有節奏。“你在這兒盯著小賣部,有啥出息?一個月七百塊,撐死了。還不夠人家國慶那邊一單生意賺的。咱那三間門市裝起來,租出去,一個月收多少租子?你算過沒有?”
周江湖不說話了。他跟在周小光後面,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鞋面上全是灰,鞋帶系得緊緊的,繫了兩個死疙瘩,解都解不開。他在心裡算,三間門市,一間租出去,一個月收幾百塊,三間就是一千多塊,一年就是一萬多塊。一萬多塊,在那個年頭,是天文數字,夠娶個媳婦了,夠蓋一座新房了。
比他在小賣部盯一個月強多了,比他吭哧吭哧幹一年都強。他抬起頭,看著周小光的背影,在夜色裡越來越遠,越來越小,可那個背影看著就是穩當,像一棵長在路中間的樹,根扎得深,枝長得直,風來了不彎,雨來了不倒。他加快腳步,跟上去,走在他旁邊,兩個人並排著,誰也不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