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光點了點頭,說了一聲“謝謝老師”,轉身走了。他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時一樣。他的後背挺得直直的,腦袋微微低著,眼睛看著前面的路,不左顧右盼,不東張西望。但他心裡那塊石頭,落了一半。
他聽見身後辦公室裡傳來老師們小聲的議論聲,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聽不清說什麼,但他知道,他們都在猜徐老師要介紹誰。有人猜是他親戚,有人猜是他同學的老婆,有人猜是他以前的學生,沒人猜到是他自己的老婆。周小光走在走廊上,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苦笑,就是動了一下,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在心裡給自己鼓了鼓勁。他把手插進褲兜裡,手指頭在兜裡攥著那把鑰匙,攥著,鬆開,又攥著。
他的手心全是汗,鑰匙上溼漉漉的,黏糊糊的,像抹了一層膠水。他把鑰匙攥緊了,走出教學樓,陽光照在他臉上,白花花的,晃眼。他眯著眼,深吸了一口氣,空氣涼絲絲的,帶著操場上的塵土味和遠處食堂飄來的飯菜香,還有一股子說不出的青草味。他撥出來,那口氣白白的,在陽光下散開了,像霧一樣,轉眼就沒了。
中午放學,徐國強騎著他那輛半新不舊的腳踏車往家趕。鏈條嘩啦嘩啦響,車把歪歪扭扭的,車輪碾在柏油路上,沙沙的。他把腳踏車推進院子,靠在牆根,車把歪著,車座歪著,連車輪都是歪的,他沒扶正,懶得扶。他進了屋,他老婆正在灶房裡做飯,鍋鏟碰著鍋底,叮叮噹噹響,油煙從灶房門口飄出來,嗆得人直咳嗽,灶臺上放著切了一半的白菜,菜刀擱在案板上,刀刃上還沾著菜葉。
他站在灶房門口,看著老婆的背影,看了一會兒。老婆穿著一件舊棉襖,棉襖上沾著油點子,頭髮有點亂,用皮筋扎著,皮筋鬆了,幾縷頭髮掉下來,貼在臉上。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在跟她說,又像是在跟自己說:“有個工作,一個月七百塊錢,你幹不幹?”
他老婆手裡的鏟子停了,停了好一會兒,鍋裡的菜滋滋地響,油煙冒得更大了。她轉過身來,臉上還掛著汗珠子,額頭、鼻尖、下巴,都是汗,圍裙上全是油點子,一塊一塊的,像地圖上的島嶼。她愣了好幾秒鐘,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微張著,下巴快掉下來了,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七百?”她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又細又尖,“啥工作?”
徐國強從灶房門口走開,走到堂屋,坐在椅子上,椅子吱呀一聲響,他往後靠了靠,椅背頂著牆,牆上的白灰蹭了他一後背。他從兜裡摸出一根菸,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散在空氣裡,白乎乎的,像一團棉花。“我學生家裡開了個小賣部,缺人看店,一個月七百,包中午飯。你去試試,能幹就幹,幹不了再說。”
他老婆把鏟子放在鍋沿上,鏟子擱在鍋邊,晃晃悠悠的,沒放穩。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在圍裙上蹭了好幾下,擦得手心都紅了,走到堂屋,站在徐國強面前,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從上看到下,從下又看到上,像是要確認他是不是在跟她開玩笑。“你學生?男的女的?多大?靠譜不?”
她一連問了四個問題,聲音又快又急,像連珠炮,一個個往外蹦,不帶停的。徐國強把煙從嘴角拿下來,彈了彈菸灰,菸灰掉在地上,灰白灰白的。“男的,初中生,靠譜。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老婆沒再問了,轉身回灶房繼續炒菜,鍋鏟碰著鍋底,叮叮噹噹響,比剛才輕快多了,像是在打拍子,又像是在唱歌。灶房裡的油煙冒得更濃了,可這回聞著,不是嗆,是香。
下午放學,周小光收拾好書包,走出校門。他站在校門口,等著。校門口人來人往,腳踏車一輛接一輛地騎過去,鈴鐺叮鈴鈴地響,家長們伸長脖子在人群裡找自己的孩子,喊聲、笑聲、喇叭聲攪在一起,亂鬨鬨的。他站在那兒,不靠牆,不蹲著,不來回走,就站在那兒,兩隻手插在褲兜裡,腰挺得直直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跟他在教室裡坐著的時候一個樣。
過了一會兒,徐國強從教學樓裡走出來,身邊跟著一箇中年婦女。四十來歲,頭髮扎著馬尾,扎得緊緊的,一根頭髮絲都沒掉下來。穿著一件深色的棉襖,棉襖厚實,裹得她嚴嚴實實的,圍著一條圍巾,圍巾是棗紅色的,在脖子那兒繞了兩圈,打了個結,結打得整整齊齊的。
手裡提著一個布兜,布兜是藍色的,洗得發白,邊角磨毛了,裡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著什麼。她長得白白淨淨的,皮膚白,不是那種病態的白,是那種在屋裡待久了的白,眉眼和善,看著就是個好說話的人。
徐國強走到周小光跟前,指了指那個中年婦女,說了一句:“就是她,你帶她去店裡看看吧。”說完,他轉身就走了,步子邁得很快,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篤篤篤,跟跑步似的,像是怕被人看見,又像是怕被人追上。
周小光帶著中年婦女往國道邊走。他走在前頭,她跟在後頭,兩個人一前一後,誰都沒說話。路上行人不多,偶爾有腳踏車騎過去,鈴鐺叮鈴鈴響,又遠了。
賣糖葫蘆的推著車從旁邊經過,玻璃櫃裡插著一串串紅彤彤的山楂,裹著亮晶晶的糖衣,在陽光下閃著光。賣糖葫蘆的扯著嗓子喊“糖葫蘆——糖葫蘆——”,聲音又尖又長,在巷子裡迴盪。周小光把手插在褲兜裡,手指頭在兜裡攥著那把鑰匙,攥著,鬆開,又攥著,鑰匙上的齒硌著手心,生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