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渣的驚雷》第127章 真沒有想到(1)

作者:快樂的小橙子·1個月前

周小光沒急著回答。他低著頭,看著地上,看著自己的鞋尖。鞋面上全是灰,鞋帶系得緊緊的,繫了兩個死疙瘩,解都解不開。他的手指頭在褲腿上輕輕敲了兩下,篤篤篤,聲音很輕,像是在敲一面小鼓,又像是在心裡數數。

他在想怎麼說,怎麼說才不顯得像提前想好的,怎麼說才像是臨時起意發牢騷,怎麼說才能讓老師自己把話接過去。他抬起頭,看著徐國強,臉上沒什麼表情,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從嘴裡一個一個往外蹦的,不緊不慢。

“老師,你不知道,昨天晚上,我一晚上沒睡著。”

這話一出來,辦公室裡的氣氛一下子就變了。英語老師手裡的筆停了,筆尖點在紙上,洇了一小團紅墨水,她也沒注意。地理老師水喝到一半,含在嘴裡,不嚥了,腮幫子鼓鼓的,像只蛤蟆。歷史老太太把報紙往下拉了拉,從老花鏡上面看過來,眼珠子往上翻,像只老母雞。幾個人的耳朵都豎起來了,像兔子似的,恨不得長出半尺長,把周小光的話一個字不落地全收進去。

徐國強也被勾起了好奇心,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手從桌面上抬起來,擱在桌沿上,手指頭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篤篤篤,不緊不慢。“你一個小孩子,有什麼事能愁得一晚上睡不著?”

周小光心裡一亮,像有人在他腦子裡點了一盞燈,燈不大,光昏黃昏黃的,但剛好能把前頭的路照亮。他知道,話頭遞過來了,他得接住,還不能接得太急,太急了像搶;也不能接得太慢,太慢了像編。

他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又長又重,像是從胸口最底下翻上來的,翻了好久才翻到嗓子眼,又從嗓子眼裡慢慢吐出來,吐得周圍的空氣都跟著往下沉了。他的肩膀塌了一下,整個人像是矮了半截,頭微微低著,眉頭皺起來,嘴角往下撇著,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愁還是煩,像是有人在他肩膀上壓了一副擔子,擔子不重,但挑了一天了,肩膀酸了,腿也軟了,實在撐不住了。

“老師,你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啊。”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像是一塊一塊的石頭往地上砸,砸得地面都起了坑。“現在的日子不好過,你是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們老師的收入怎麼樣,反正我是遇到難題了,過不去了。”

他停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嚥了口唾沫,唾沫是乾的,嚥下去的時候嗓子眼裡像塞了團棉花。“我家那個小賣部,沒人看店。我白天要上課,晚上回去還得盯著,作業都寫不完,覺都睡不好。我想找個人吧,找不著。再這麼下去,我這學都沒法上了。”

這話說完,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然後像開了鍋。英語老師王老師先憋不住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用手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的,跟打擺子似的。地理老師劉老師端著水杯,嘴角往上扯,扯出一個笑,想收又沒收住,水喝到嘴裡嗆了一下,咳嗽了好幾聲,咳得臉都紅了,眼淚都出來了。歷史老太太把報紙放下,摘下老花鏡,拿眼鏡布擦了擦鏡片,又戴上,眼睛從鏡片上面看著周小光,嘴角往上翹,翹得老高,跟彎彎的月牙似的。

徐國強差點沒繃住,嘴角動了好幾下,使勁往下壓,壓了好幾下才壓住,沒笑出來。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早上倒的,早涼了,涼得透心,他喝了一口,涼水順嗓子往下走,把那點笑意也帶下去了。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咯噔一聲,清脆脆的。

“那你可以去市場上僱一個人啊。”徐國強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點調侃,又帶著點試探,像是在看這小傢伙到底打的什麼算盤,又像是在逗他玩。

周小光搖了搖頭。他這回沒笑,連苦笑都沒有,嘴角直直的,不往上翹也不往下撇,就是直的,像用尺子比著畫出來的。“老師,你是不知道,我爹媽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好,歪歪扭扭的,勉強能認得出來,可記賬算賬就更不行了,加加減減的,算三回能出三個數,沒一個對的。他們來了,不是幫忙,是添亂。我哥一個人在小賣部盯著,好幾天沒閤眼了,眼窩都凹下去了,眼眶發青,跟熊貓似的。再這麼熬下去,他也得趴下。”

他停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決心,咬了咬牙,腮幫子鼓了一下,鼓出一個硬疙瘩,又鬆開了,聲音拔高了一點,像是在喊冤,又像是在求救。“我現在就急需一個售貨員,一個月給七百塊錢,包中午飯,管飽,不管好賴,能吃飽就行。可就是找不著人,愁死我了。老師,你認識的人多,有沒有合適的能推薦一個?”

徐國強愣了一下。七百塊,在那個年頭,不是小數目。他在心裡算了一筆賬,他一個月工資也就七八百,有時候還拖欠,一拖就是兩三個月,發下來的時候錢都攥得皺巴巴的了。他老婆下崗在家,帶孩子,一分錢收入都沒有,一家三口就指著他那點死工資過日子。昨天夜裡,他老婆還跟他吵了一架,說他當個老師當個主任,一個月就那麼仨瓜倆棗的,還不夠人家在工廠裡擰螺絲的,一家老小喝西北風啊。

他被堵得說不出話,坐在床邊抽了大半宿的煙,菸灰缸裡塞滿了菸頭,菸灰彈了一地,屋子裡煙霧繚繞的,跟仙境似的。他老婆在商場幹了十幾年,站櫃檯,賣衣服,後來商場倒閉了,下崗了,在家帶孩子,一直沒找著活幹。她想出去找工作,可年紀大了,人家嫌她老;她嫌工資低,人家給三百她嫌少,給四百她嫌累,高不成低不就的,一直在家耗著。

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他老婆還唸叨,說想去飯店洗碗,一個月掙三百塊也行啊,總比在家閒著強,閒著閒著就廢了。他聽了心裡不是滋味,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攪在一起,說不出是什麼味兒。可他又沒辦法,他是個教書匠,沒門路,沒關係,不認識人,上哪給她找工作去?

這會兒,周小光把七百塊錢的工作送到他面前了。他心裡頭翻了一下,不是翻別的,是翻了一個念頭——這工作,要是能讓他老婆幹,多好。一個月七百,包中午飯,活不重,體面,乾淨,比去飯店洗碗強一百倍。可他不能直說。

他是老師,是年級主任,不能讓學生知道他想讓自己老婆去給學生打工。傳出去,別人說他利用職務之便謀私利,他這張臉往哪擱?他這飯碗還要不要了?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了,沒喝。他的手指頭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篤篤篤,像是在敲什麼節奏,又像是在敲他心裡那面鼓。他看了周小光一眼,又把目光移開了,看著窗外。窗外操場上幾個學生正在追跑打鬧,笑聲傳進來,遠遠的,悶悶的,像隔著一層厚玻璃。

“行,我幫你打聽打聽。”他的聲音不大,語氣很平靜,跟平時說話一個樣,聽不出什麼情緒。“下午放學的時候,我讓一個人過去找你,你先看看合不合適。”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重了一點,像是在叮囑,又像是在警告。“這樣你白天就能好好上課了,別再打瞌睡了。再有下回,我可就不客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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