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紅糖水張開鳳喝了整整兩天才喝完。
第一天她倒了半碗,端起來喝了兩口就放下了,碗在灶臺上擱到涼透了才倒掉。
第二天她又衝了半碗,這回喝完了,碗底剩一圈褐色的糖漬,她拿手指頭抹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層薄薄的黏,放在水龍頭底下衝了衝,也沒衝乾淨。
二狗子這幾天回來得越來越晚。有時候天擦黑才到家,吃完飯洗了腳就躺下了,話也不多。
張開鳳也不問他去哪了,他問她就答,他不問她也不開口。
兩個人之間的對話散落在吃飯的時間裡,像幾張被風吹散了頁的舊報紙,拾起來也湊不成完整的一篇。
第三天下午,劉美娜來了。
她推開院門的時候嘴角帶笑,三步並兩步躥進灶房,一屁股坐在小凳上,兩條腿併攏了又鬆開,鬆開又併攏,像坐不住似的。
“鳳兒,我跟你說個事。”她從兜裡摸出煙點上,抽了一口,煙霧往視窗的方向偏了一下,“老劉那人,就是那個賣化肥的老劉,他說他媳婦回孃家了,得回去半個月。他讓我這半個月去他那兒住。”
張開鳳正在擇一把菠菜,手指頭在菠菜根上掐了一下,泥從根鬚上落下來,掉在手心裡。“你要搬去鎮上住半個月?”
“嗯。”劉美娜吐了一口煙,眼睛亮晶晶的,“他給我買了新手機,拍照清楚的那種,還說要帶我去縣城逛逛。”
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翹著,但那翹有點炫耀的意思,“我知道你擔心啥,覺得我在當什麼填窟窿的。可我跟老劉好幾年了,他媳婦不在的時候我們都那樣過。”
“你心裡有數就行。”張開鳳說了一句,把那把菠菜放進盆裡,沒有多說。她己經習慣了劉美娜的活法,那是她的事。
劉美娜站起來,把煙掐滅了扔進灶膛,走過來蹲在張開鳳面前,隔著半步的距離看著她。“鳳兒,你那個肚子,”她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我走之前你得去醫院查一下。不是我多嘴。”
張開鳳停了手裡的動作,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劉美娜蹲在那兒,沒笑也沒躲,兩個女人隔著鍋沿的蒸汽對視了兩秒。“知道了,”張開鳳說,“我這兩天就去。”
劉美娜走了之後,張開鳳坐在灶房裡把那一盆菠菜洗完了,甩幹了水碼在案板上,又把灶臺上的油瓶擦了一遍。
她擦了灶臺又擦了碗架,碗架擦完了又擦了窗臺,手指頭按著抹布在瓷面上走得很快。
她站在窗戶後面看了那個屋頂好一會兒。
那天傍晚,她聽見隔壁傳來一陣摔東西的聲音。
先是“啪”的一聲脆響,像碗或者碟子掉在地上碎了。
然後是翠芬的聲音,隔著牆聽得不太清楚,但語氣很硬。
接著是王立金的聲音,也高了,像是在回嘴。
然後是一陣更響的動靜——像是椅子被踢翻了,桌腿擦著水泥地面發出尖利的一嗓子。
然後安靜了幾秒,然後是門被摔上的聲音,門板撞上門框,發出一聲悶響。
張開鳳站在灶房裡沒動。她把手裡的抹布疊好搭在水龍頭上,走到灶房門口站住了。
隔壁的聲音停了一會兒,然後又響起來了,這回是翠芬在哭,哭聲悶悶的,像是把臉埋在枕頭裡或者手掌裡,不想讓人聽見,但隔著牆還是漏了過來。
張開鳳站在門口,聽著那個哭聲,從高到低,慢慢弱下去,最後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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