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機的突突聲剛落,院門口就圍上來更多村民——剛才民兵押著劉氏的動靜早傳開了,不少人扛著鋤頭從地裡趕回來,就想看這場戲怎麼收場。王師傅跳下車,掀開油布露出碼得整整齊齊的確良布、印著洋文的糖果和黃澄澄的肥皂,眼尖的人一眼就認出那是縣城供銷社緊俏了半個月的貨,頓時又炸開了鍋。
晚丫頭這進貨路子夠硬啊!
可不是嘛,上次供銷社的肥皂我排了三回隊都沒搶到。
陸霆琛已經接過王師傅遞來的扁擔,動作利落得像在部隊裡扛槍,彎腰就往車斗裡搭貨。蘇晚跟在旁邊遞繩子,指尖剛碰到布卷,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尖利的哭喊——竟是被民兵拽著胳膊的劉氏,不知什麼時候掙開了束縛,紅著眼像瘋了似的撲過來,指甲縫裡還沾著剛才啃的泥灰,嘴裡喊著:你們都幫著她!我要搜她倉庫!她那倉庫裡全是黑市來的黑貨!
蘇晚早料到她會來這一手,腳步輕錯半寸就躲開了撲擊,順勢用胳膊肘輕輕一推——劉氏本來就踩在院門口的爛泥裡,這一下重心徹底失控,結結實實摔在青石板鋪的院路上,髮髻散了一地,臉上沾滿了泥汙,活像滾在泥裡的瘋母雞。圍觀的村民頓時鬨堂大笑,有人捂著肚子喊:劉氏你這是演哪出?剛偷菜苗被抓,現在又要搜人家倉庫?
別裝了!我親眼看見她半夜去黑松林!劉氏趴在地上撒潑,拍著大腿嚎哭,她那倉庫裡藏著的確良布、進口糖,全是投機倒把的東西!你們要是不信,我帶你們去搜!
戴眼鏡的工商幹部皺著眉上前,剛要喝止,蘇晚已經放下手裡的繩子,從櫃檯底下拖出一個磨得發亮的鐵皮盒,啪地一聲開啟。盒裡整整齊齊碼著三樣東西:蓋著臨江縣政府大紅章的個體工商戶營業執照,上面寫著蘇晚,經營範圍:日用百貨、農副產品購銷;一疊蓋著青溪公社供銷社紅章的進貨憑證,每一張都標著貨號、數量和單價;還有一張和村支書籤的承包河灣荒灘的協議,邊角都磨得起了毛。
張幹部,您看看。蘇晚指尖點過營業執照上的紅章,語氣平穩得像在數自家菜園的菜苗,這些貨都是從供銷社正規進的,進貨憑證全在這兒,每一筆都有賬。至於您說的黑市貨,那是劉氏汙衊——王師傅是縣城國營百貨站的送貨員,您要是不信,可以打電話去問。
工商幹部拿起營業執照翻了翻,又核對了進貨憑證,眉頭越皺越緊。他轉頭看向還在地上撒潑的劉氏,臉色沉了下來:劉桂蘭,你誣告他人經營違規,還當眾偷竊王嬸家的雞蛋,證據確鑿。根據工商管理條例,你要麼當場繳納五十元罰款,要麼跟我們回公社接受調查,還要歸還贓物,向蘇晚和王嬸道歉。
我沒錢!我就是沒錢!劉氏猛地從地上爬起來,頭髮上還沾著草屑,指著蘇晚的鼻子吼,她騙了我兒子娶媳婦的錢!我兒子要娶媳婦,她把錢都捲走了!
蘇晚冷笑一聲,從櫃檯裡拿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那是上週蘇強來店裡買化肥時,偷偷塞給她的欠條,上面寫著今借蘇晚十元,下月還,下面還歪歪扭扭簽著蘇強的名字。她把紙條遞到張幹部面前:張幹部,這是你兒子蘇強欠我的錢,要是不信,可以問村裡的會計。再說了,我要是騙錢,蘇強為什麼不直接去公社告我,反倒偷偷來我這兒買化肥?
圍觀的村民頓時議論紛紛,有人指著劉氏喊:合著你是倒打一耙啊!剛才偷菜苗被抓,現在又誣告人家,這臉都丟到公社去了!
二賴子從人群裡鑽出來,還想幫腔:丫頭片子佔了我們村的地,就該把東西交出來!話音剛落,就被陸霆琛冷冷的眼神掃了回去——他剛才已經注意到二賴子一直在人群裡起鬨,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窩頭,明顯是劉氏的遠房侄子。陸霆琛往前邁了一步,肩寬腰窄的身形往那兒一站,頓時壓得二賴子不敢再說話。
村支書這時也從人群后面擠過來,手裡還攥著菸袋鍋子,沉聲道:張幹部,這劉氏在村裡早就名聲不好,偷雞摸狗的事沒少幹。上次蘇晚家的菜苗被挖,我就懷疑是她,現在總算抓著實錘了。他轉頭看向蘇晚,語氣緩和了些,晚丫頭,你這手續沒問題,要是她再鬧,你直接去公社找我。
劉氏見沒人幫她,頓時慌了神,又要往蘇晚的倉庫方向衝:我要搜倉庫!她倉庫裡肯定有黑貨!
蘇晚眼底閃過一絲冷意,故意往前湊了湊,笑著說:行啊,既然你這麼想看,那咱們就去看看。不過要是搜不出東西,你可得當著全村人的面給我道歉,還要把五十塊罰款交了,怎麼樣?
她早就料到劉氏會來這一手——那倉庫的舊牆縫裡,藏著她半個月前就發現的東西:當年劉氏吞了她親孃林芸的嫁妝後,慌慌張張藏在那兒的五件金飾,有銀鎏金的髮簪、刻著蓮花的手鐲,還有一枚刻著字的銀鎖,都是她親孃的陪嫁。劉氏自己早就忘了這茬,只當是當初藏得太隱蔽沒找到,如今見蘇晚主動帶路,只當是找到了扳回一局的機會,哪裡會想到這是蘇晚設的圈套。
好!要是搜不出東西,我就給你道歉!劉氏眼睛一亮,立刻就往倉庫方向跑,完全忘了剛才摔的那跤。蘇晚跟在她身後,故意放慢腳步,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劉氏,你藏在牆縫裡的東西,我可是幫你了好久呢。
劉氏腳步一頓,回頭瞪著蘇晚,卻被她臉上的笑容嚇得一哆嗦,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這時陸霆琛已經搬完了貨,跟上來站在蘇晚身邊,眼神銳利地掃過劉氏,讓她更不敢造次。
院牆外的窺探聲又響了起來,這次比剛才更輕,像是有人躲在樹後面偷聽。蘇晚摸了摸胸口的暖玉,玉佩正微微發燙——她知道,剛才那動靜肯定不是劉氏的人,而是背後給她撐腰的人。她轉頭看向院牆外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這場戲,才剛剛開始。
張幹部已經讓民兵把劉氏按在原地,等著去倉庫搜查。村支書站在旁邊,手裡的菸袋鍋子敲得咚咚響,看著蘇晚的眼神里滿是讚許。王師傅已經開始卸貨,村民們圍在旁邊議論著,有人羨慕蘇晚的生意,有人罵劉氏的無恥,還有人偷偷給蘇晚遞水遞毛巾。
蘇晚接過村民遞來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涼水,轉頭對陸霆琛說:霆琛,麻煩你幫我看一下貨,我去倉庫拿點東西。她故意加重了兩個字,讓劉氏的臉色又白了幾分。
陸霆琛點了點頭,接過她手裡的搪瓷缸,又幫她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髮,低聲說:小心點。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蘇晚走進倉庫,反手關上了門。倉庫裡瀰漫著一股舊木頭和樟木的味道,牆角堆著剛收的桃子和蔬菜,那道舊牆縫就在貨架後面,用一塊破布擋著。她伸手掀開破布,露出裡面的牆縫,裡面果然塞著一個用紅布包著的小包,沉甸甸的。她拿起小包,放在手裡掂了掂,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剛走出倉庫,就聽見劉氏突然尖叫起來:那是什麼!那是金的!
蘇晚抬頭一看,只見張幹部正蹲在牆縫旁邊,手裡拿著那個紅布包,正一層層開啟。紅布里麵包著五件金飾,每一件都刻著精緻的花紋,其中一支銀鎏金的髮簪上,還刻著字——那正是她親孃林芸的名字。
圍觀的村民頓時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五件金飾上。村支書走過去,拿起那支髮簪,看了看上面的字,臉色沉了下來:這是林芸的陪嫁!當年林芸死的時候,這些東西都不見了,原來是你藏起來了!
劉氏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如紙,癱坐在地上,嘴裡喃喃道:不是我的……不是我藏的……是她栽贓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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