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把沈文軒扭送進派出所的鐵門,蘇晚和陸霆琛的身影還沒在縣城中學旁的巷口站穩,就聽見身後傳來急促的腳踏車鈴鐺聲,緊接著是一群人踩著水泥地的腳步聲。陸霆琛猛地回頭,磨得發亮的扁擔已經抄在了手裡,指節因為用力泛著白,卻在看清為首的人時鬆了半分——為首的男人穿藏青色工商制服,胸前彆著紅底白字的縣城工商行政管理所工作牌,身後跟著兩個穿中山裝的公社幹部,還有一個別著國營服裝廠藍布徽章的中年男人。
你們就是青溪村成衣作坊的負責人?為首的工商幹部聲音洪亮,掃過作坊門口掛著的褪色木牌,目光落在蘇晚和陸霆琛身上,眼神帶著審視。
陸霆琛立刻把蘇晚護在身後,扁擔橫在兩人身前,冷硬的眼神掃過眾人:我們是,有什麼事?
那戴國營廠徽章的李科長上前一步,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列印紙,指著作坊裡堆得半人高的確良布料堆,厲聲開口:這批貨!是我們國營服裝廠上週失竊的積壓尾料!你們竟敢偷來牟利,跟我們回廠一趟接受調查!
作坊裡的縫紉機還在嗡嗡轉著,張桂英手裡的針掉在縫紉機臺板上,嚇得渾身一哆嗦。李丫丫攥著剛領的工錢,指尖都攥白了,下意識往蘇晚身邊靠了靠。巷口的路人漸漸圍了過來,蘇晚一眼就看見躲在人群最裡面的沈文軒——他臉上的刀疤還泛著紅,頭髮亂糟糟地貼在腦門上,正縮著脖子往人堆後面躲,嘴角卻藏著一抹陰笑,眼神里滿是幸災樂禍。
果然是他布的局。蘇晚心裡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從貼身的粗布兜裡掏出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一疊憑證,先遞到工商幹部面前:同志,您先別急,這批布料是我們正規渠道進的,有鄰縣紡織廠的尾貨處理單、運輸協議和付款憑證,全都是蓋了公章的。
工商幹部接過憑證,翻了兩頁,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鄰縣紡織廠的尾貨?我們國營廠的失竊清單裡,這批料子的編號一模一樣,你怎麼解釋?
解釋很簡單。蘇晚伸手接過憑證,指著上面的日期和紅色公章,這批尾料是鄰縣紡織廠上週剛處理的積壓貨,因為有輕微的線頭瑕疵,所以按成本價賣給了個體商販,我是託縣城供銷社的王師傅牽線買的,當時用公社拖拉機拉的,司機就在隔壁巷口賣早點,您現在就能去問。她又掏出一張蓋著青溪公社公章的運輸單,運輸單和付款憑證都在這兒,您可以看。
李科長接過運輸單翻來覆去看了三遍,臉色越來越難看。沈文軒見陰謀沒完全得逞,突然從人群裡鑽了出來,指著蘇晚的鼻子破口大罵:你胡說!明明是你偷了我們廠的料子,還偽造憑證!我親眼看見你從廠倉庫後面搬出來的!
你親眼看見?蘇晚嗤笑一聲,眼神冷得像冰,沈知青,你上個月偷我的高考錄取通知書,被扭送派出所拘留十五天的事,忘了嗎?現在又來誣告,是想再加一條誣陷罪,把牢底坐穿?
周圍的群眾瞬間炸開了鍋,有人認出沈文軒是當年騙走蘇晚二十斤糧票的知青,紛紛朝他投去鄙夷的目光。原來是那個騙糧票的渣男!怪不得敢誣告人家,原來是慣犯!
陸霆琛趁機上前一步,一把攥住沈文軒的手腕,把他按在旁邊的土牆上,扁擔抵在他的後頸:再敢亂吠,我現在就把你送回派出所,這次可不是拘留十五天那麼簡單。
沈文軒嚇得渾身發抖,臉瞬間白得像紙,再也不敢吭聲,縮著脖子又躲回了人群裡。
工商幹部看著手裡的憑證,又看了看周圍指指點點的群眾,沉吟了片刻:我們不能只聽你一面之詞,必須去鄰縣紡織廠找供貨商對質。蘇晚,你跟我們回工商所一趟,配合調查。
我跟你們去,陸霆琛也一起。蘇晚拉住想擋在身前的陸霆琛,指了指作坊院牆的方向,剛才我看見有個穿灰衣服的人在瓦縫裡晃了一下,就是之前在黑松林跟著我們的那個神秘人,他肯定沒走,我們得小心。
陸霆琛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院牆上方的青瓦縫裡確實有一道黑影一閃而過,他皺了皺眉,點了點頭:好,我在外面守著,你要是有什麼事就吹銅哨,我立刻到。他從懷裡掏出那枚磨得發亮的部隊銅哨,塞進蘇晚的手心,別緊張,我已經託戰友查過周凱的底細,明天我們一起去紡織廠,順便算舊賬。
蘇晚攥緊銅哨,心裡踏實了不少。她轉身對作坊裡的女工們喊:張桂英、李丫丫,你們先帶著大家回家吧,作坊的門我鎖好,明天一早我們再過來。
張桂英趕緊把縫紉機上的布料疊好,擦了擦手,紅著眼眶說:晚姐,我兒子下個月要去公社中學上學,正愁沒雙解放鞋呢,你給的橘子糖我明天就給他,讓他好好讀書,將來也像你一樣有出息。
李丫丫也攥著剛領的工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想扯塊的確良布做件新褂子,過年就能穿了,謝謝你晚姐,你真是我們村的福星。
快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蘇晚從布兜裡又掏出幾塊橘子糖分給她們,這是今天剛進的緊俏貨,給孩子們帶回去嚐嚐。
女工們接過糖,紛紛道謝,收拾好東西就離開了作坊。陸霆琛則把作坊的木門閂緊,又搬來一塊半人高的石墩堵在門口,才轉身看向蘇晚:現在就走嗎?
等一下,我得把進貨憑證收好。蘇晚走到作坊裡的樟木櫃子前,把用油布裹著的憑證放進最裡面的抽屜,又用銅鎖鎖上。她摸了摸胸口的暖玉,玉佩正微微發燙,說明那個神秘人還在附近盯著她們。
兩人走出作坊,巷口已經沒什麼人了,只有昏黃的路燈灑在青石板路上。陸霆琛推著二八大槓,讓蘇晚坐在後座上,自己跨上車,朝著縣城的方向騎去。晚風拂過蘇晚的臉頰,她看著陸霆琛寬闊的後背,心裡卻一直打著轉——沈文軒能這麼快買通國營廠的管事,肯定是周凱在背後撐腰,而那個神秘人,到底是誰?是敵是友?
你在想什麼?陸霆琛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我在想明天去紡織廠的事,蘇晚靠在他的背上,輕聲說,周凱是縣革委會的幹事,他肯定會提前安排好的,說不定還會派人半路截我們。
放心,我已經讓戰友在紡織廠門口等著我們了,到時候有什麼事,我們能立刻應對。陸霆琛的聲音很穩,而且,我已經查到,周凱和當年軍屬撫卹金的舊案確實有關聯,這次他這麼針對我們,肯定是想掩蓋當年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