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在雲霧山腳下的小機場時,溼熱的山風裹著淡淡的茶苦味撲面而來,和海南三亞的椰香海風截然不同。蘇晚解開安全帶時,陸霆琛已經拎起兩人的帆布包——裡面裝著青溪合作社的農技手冊、應急的藿香正氣水,還有貼身裹著銀簪與油紙的貼身布包。
舷窗外連綿青山裹著薄霧,半山腰的土坯房錯落分佈,比青溪村的老房子更顯破敗,牆根下還堆著半人高的枯茶稈。
接機的扶貧辦張主任五十多歲,穿洗得發白的解放裝,手裡舉著寫有青溪合作社的紙牌,臉上帶著疲憊卻熱忱的笑。蘇同志、陸同志,可算到了!路上繞了段山路,快上車,咱們直奔茶山村。
車隊是輛舊解放卡車,車廂鋪著乾草,坐了三個從青溪來的農技員,都是二十出頭的小夥子,第一次來西南,興奮地扒著車廂板看風景。陸霆琛扶著蘇晚上車,順手閂緊車廂門,眼角掃過後視鏡裡一輛黑色桑塔納——這一路從縣城過來,那輛車已經跟了三個路口。他不動聲色用胳膊肘碰了碰蘇晚,指了指後視鏡。蘇晚順著看去,指尖攥緊了帆布包肩帶,側袋裡的銀簪與油紙被貼身裹著,暖玉正微微發燙,像是在發出預警。
張主任,蘇晚聲音壓得很低,咱們這一路,好像有輛車跟著。
張主任順著她指的方向瞥了一眼,臉色瞬間沉了沉:怕是那些人又來盯梢了。前四批來的投資人,都是被這麼跟著嚇走的。他頓了頓,嘆了口氣,雲霧山的老茶林是百年寶貝,可週老虎佔了大半最好的茶山,說是私人產業,誰來談合作就堵誰的路,砸車、斷水的事都幹過。
蘇晚心裡一緊,想起青溪村鹽鹼地改果園時的阻力,當時靠著村民團結和政策支援闖了過來,可這裡的情況顯然更棘手。卡車駛過碎石路,路面坑窪得厲害,車廂晃得人骨頭疼。沿途的茶林大多枯黃,只有零星幾棵還帶著點暗綠,和路邊雲霧金山的紅漆廣告牌形成刺眼的反差。路邊的村民大多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衫,揹著竹簍匆匆路過,看到車隊就遠遠躲開,眼神里帶著警惕又羨慕的光。
周老虎是什麼來頭?陸霆琛忽然開口,他靠在車廂板上,腰桿挺得筆直,退伍軍人的氣場藏都藏不住,他佔茶山,村裡不管?
管啊,怎麼不管。張主任苦笑,他是村霸,早年蹲過牢,放出來後就耍無賴佔了茶山,後來買通了公社的辦事員,就沒人敢管了。前幾年浙江來的茶商剛到村口,就被人砸了車,後來再也沒人敢來了。
蘇晚伸手摸了摸口袋裡的暖玉,指尖傳來熟悉的溫熱。忽然看到路邊一片茶林裡,幾棵老茶樹的樹幹上刻著模糊的蓮花紋,和母親留下的銀簪紋路一模一樣。暖玉燙得更厲害了,像是在呼應什麼。她忽然想起青溪村破屋裡蘇建國塞給她的半塊蓮花紋煙盒,還有爺爺臨終前唸叨的蓮花印、撫卹金,難道這裡的茶林,也和那些塵封的秘密有關?
到了,茶山村到了。張主任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卡車停在村口的曬穀場,場地上堆著曬乾的玉米稈,幾個老人坐在石碾子上抽旱菸,看到車隊過來,都停下手裡的活,眼神好奇又警惕地打量著。
村支書王大爺已經在村口等著了,七十多歲的老人背有點駝,手裡攥著磨得發亮的旱菸袋,看到張主任就迎了上來:張主任,你們可來了!剛才周老虎的人又在茶林那邊晃悠,怕是知道你們要來。
張主任臉色一變:他還敢來?
不敢明著來,就暗地裡盯著。王大爺嘆了口氣,這老茶林是咱們村的根,可現在大半都被周老虎圈了,我們這些種了一輩子茶的老茶農,只能在邊角種點零星茶樹,連茶青都賣不出去,只能換點粗糧度日。
蘇晚下了車,走到那片刻著蓮花紋的老茶林旁,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樹幹,紋路清晰得和銀簪嚴絲合縫。暖玉在口袋裡燙得幾乎發燙,她忽然明白,這次西南之行的秘密,或許就藏在這些老茶林裡。
一行人跟著王大爺走進村委會,是間土坯房,牆上貼著褪色的為人民服務標語,屋裡擺著幾張掉漆的木桌和長凳,牆角堆著幾十個裝茶青的竹筐,散發著淡淡的黴味。陸霆琛把帆布包放在桌上,順手拉開桌下的抽屜,裡面藏著一根磨亮的扁擔和甩棍——他早就做好了應對突發情況的準備。
王大爺遞來一塊玉米餅,又香又硬,是當地的粗糧餅。蘇晚咬了一口,想起青溪村的玉米餅,味道差不多,但這裡的更苦一點,因為水土貧瘠。王大爺,剛才路上看到的被圈佔的茶林,都是周老虎的?
沒錯,都是他的。王大爺嘆了口氣,他說茶林是他爺爺留下來的,可誰不知道,他爺爺就是個看山的,哪有什麼茶山。就是靠著當年分田到戶耍無賴佔了下來,後來又買通了公社的人,就沒人敢管了。
陸霆琛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看到村口的黑色桑塔納又停在了路邊,幾個穿的確良襯衫的男人靠在車邊抽菸,眼神時不時瞟向村委會的方向。他低聲對蘇晚說:外面有人盯著,晚上小心點。
蘇晚點了點頭,從帆布包裡拿出青溪合作社的計劃書,遞給張主任和王大爺。咱們青溪村當年也是靠合作社盤活了鹽鹼地,要是能在雲霧山複製這個模式,咱們可以統一收購茶青、加工包裝,賣給縣城的供銷社和外地客商,鄉親們就能拿到穩定的收入。
張主任接過計劃書,翻了幾頁眼睛就亮了:這個模式好!咱們縣供銷社正缺優質雲霧茶的貨源,要是能成,咱們村就能徹底脫貧了!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踹門的聲響,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為首的男人滿臉橫肉,穿著花襯衫,脖子上掛著粗金鍊子,正是周老虎。他身後跟著四個壯漢,手裡拿著木棍,堵在門口,眼神兇狠地掃過屋裡的人。
喲,來了外地的客人啊?周老虎咧嘴一笑,露出兩顆金牙,聽說你們要搞什麼合作社?想搶我的茶山?
張主任和王大爺立刻站起來擋在蘇晚身前。周老虎,你別亂來!這是扶貧辦的同志,是來幫咱們村的!
幫?我看是來搶我的錢!周老虎揮了揮手,身後的壯漢就要往前衝,給我砸了這個破屋子!
陸霆琛猛地拉開門,手裡攥著扁擔,眼神冷得像冰:滾出去。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軍人特有的威懾力,那幾個壯漢頓時停住了腳步。周老虎愣了一下,隨即冷笑:哪來的臭當兵的?敢管老子的事?給我打!
就在這時,蘇晚的暖玉忽然劇烈發燙,她摸出銀簪攥在手裡,看向周老虎身後的男人——那男人的手腕上,戴著一塊和蘇建國煙盒上一模一樣的蓮花紋手錶!她心裡一緊,難道周老虎背後,真的和青溪村的舊案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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