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霧還沒完全散,裹著高原特有的青草與沙土氣息,撲在臉上帶著細微的癢意。旺堆的嚎叫聲還卡在喉嚨裡,就被陸霆琛按得肩膀發僵,他那身洗得發白的藏袍被扯得皺巴巴的,露出裡面磨起球的棉襯衣,哪裡還有半分土司後代的架勢。
“同志,你看這假地契的公章,”縣國土局的工作人員蹲下身,把兩張紙攤在旺堆腳邊的碎石地上,“1958年的集體土地確權檔案,是油印的紅戳,你這張的章是刻出來的木印,紋路都歪了。還有紙張,當年的集體檔案用的是麻紙,你這張是現在才造的土紙,一撕就破。”
他說著隨手扯了扯地契邊角,粗糙的土紙立刻裂開一道口子,露出裡面泛黃的麻紙芯。旁邊的牧民們瞬間炸了鍋,剛才還跟著旺堆喊“祖產”的漢子們臉都漲紅了,有人扯著嗓子喊:“旺堆!你去年還收了我三隻羊當放牧費!”
“還有我!你說這坡是你的,不讓我家犛牛上去吃草,我家牛餓瘦了半圈!”
人群裡的李老實往前擠了擠,手裡攥著個磨得發亮的銅鑰匙,那是當年扎西留給他的開荒憑證,他之前被旺堆威脅不敢吭聲,此刻終於鼓起勇氣:“1972年扎西叔帶著我們開荒的時候,我就在場,這坡根本不是旺堆家的!”
蘇晚站在人群外圍,手裡攥著那臺老式半導體手機,螢幕亮著,裡面還存著扎西生前錄下的證詞——老人在錄音裡帶著濃重的藏語口音,說當年是村集體派他和幾個社員開的荒,根本沒提過旺堆家的名字。她早料到旺堆會拿假證說事,提前三天就讓張建國去縣檔案局調了檔案,又託人錄了扎西的證詞,就是怕今天這種場面。
“你胡說!”旺堆還在掙扎,想掙脫陸霆琛的手,“這是我爺爺傳下來的!”
“傳下來的?”陸霆琛的聲音冷得像高原的冰碴子,“1958年你才十歲,你爺爺那時候在牧區放羊,連紅旗鎮都沒去過,怎麼會有1958年的地契?”
他的話像一記重錘砸在旺堆頭上,對方瞬間僵住,眼神里的囂張褪去,只剩下慌亂。兩個民警快步上前,一邊一個架住旺堆的胳膊,把他往停在路邊的吉普車拉。旺堆還在拼命掙扎,嘴裡喊著“我不服!”,卻被民警反手扣住了手腕,疼得齜牙咧嘴。
“偽造證件、尋釁滋事,跟我們回派出所一趟。”領頭的民警掏出執法記錄儀,對著旺堆晃了晃,“你剛才煽動群眾阻礙扶貧專案,還毆打群眾,夠你蹲幾天的。”
直到警車的引擎聲消失在沙霧裡,牧民們才徹底鬆了口氣,剛才還緊繃的臉都露出了愧疚和感激。李老實走到蘇晚面前,紅著臉遞過一個牛皮袋:“蘇同志,這是我攢的青稞面,你拿去給工人當乾糧,剛才多虧了你,不然我們還被矇在鼓裡。”
蘇晚接過袋子,裡面的青稞面帶著淡淡的麥香,她笑著推回去:“李叔,我們合作社管工人的飯,這你留著自己吃。現在專案開工了,大家只要好好幹,年底分紅少不了。”
牧民們一聽分紅,眼睛都亮了。剛才還跟著旺堆鬧的幾個漢子主動湊過來,幫著施工隊搬工具,有人還喊著:“張師傅,需要人手不?我家有犛牛,能拉土!”
陸霆琛站在蘇晚身邊,看著混亂又漸漸有序的場面,悄悄鬆了口氣。他剛才就注意到山坳的沙霧裡有個戴口罩的人影,袖口露出一截繡著蓮紋的藏袍布料,一閃就沒了蹤影。他衝旁邊的民兵使了個眼色,兩個年輕的小夥子立刻往山坳方向跑去。
“剛才山坳裡有可疑人員,我已經讓人去查了。”陸霆琛低聲對蘇晚說,“你小心點,別單獨去那邊。”
蘇晚點點頭,她剛才也看到了那個身影,胸口的暖玉還在微微發燙,和之前林默預警時的感覺一模一樣。她摸出手機,點開加密簡訊,林默的訊息還是那短短幾個字:“西坡密洞,炸藥。”
“西坡密洞?”張建國湊過來,臉上還帶著興奮,“那地方我們都沒去過,說是當年紅軍留下的,從來沒人敢靠近。”
蘇晚心裡一緊,難怪剛才的人影往山坳去,原來目標是密洞。她抬頭看向施工隊的方向,挖掘機已經開始轟鳴,剷鬥挖開表層的鹽鹼土,露出下面發黑的腐殖土。張建國已經在安排村民們往地裡撒有機肥,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張建國,你安排人盯著山坳的入口,”蘇晚吩咐道,“不管是誰,都不許靠近西坡,尤其是有繡蓮紋標記的人。”
“繡蓮紋?”張建國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我知道了,剛才我好像也看到個戴口罩的,袖口有花紋。”
蘇晚沒再多說,她知道現在不是解釋的時候。她走到挖掘機旁邊,和張師傅交代了土壤改良的細節:“先挖三十公分深的土,把下面的鹽鹼土翻上來,再撒上我們帶來的有機肥,記得每撒一層就澆一遍水——不是普通的水,是我調配的水土調理劑,能中和鹽鹼。”
張師傅是個經驗豐富的老工人,聽了蘇晚的話連連點頭:“蘇同志放心,我都記著。這調理劑效果真好,剛才澆了一點在試驗田裡,土都鬆了不少。”
蘇晚笑了笑,那是用靈泉水稀釋的,效果自然比普通水好。她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爬到了頭頂,沙霧漸漸散了,露出遠處的雪山輪廓。她摸了摸胸口的暖玉,發燙的感覺已經退了,但那種不安的感覺還在——林默的預警從來沒錯過,西坡密洞的炸藥,絕對不是小事。
“張建國,今天的施工結束後,大家都早點回去,晚上別在山坳附近逗留。”蘇晚又叮囑了一句,“還有,把施工隊的住宿安排在村委會旁邊,別單獨住。”
張建國雖然疑惑,但還是點頭照做。蘇晚轉身往村委會的方向走,她需要去整理一下今天的資料,順便給合作社的賬戶打一筆錢,給工人發當天的工資。剛走了沒幾步,就看到一個穿著藏袍的老喇嘛站在村委會門口,手裡拿著一個用藏青布包著的東西,正往這邊看。
“蘇同志?”老喇嘛的聲音帶著高原特有的沙啞,“我等你好久了。”
蘇晚愣了一下,她在紅旗鎮沒見過這個老喇嘛,而且對方居然直接叫出了她的名字。她走上前,禮貌地行禮:“大師,您認識我?”
“你的太爺爺當年託我保管個東西,”老喇嘛把布包遞過來,布包上繡著一朵小小的蓮紋,和她胸口的暖玉紋路一模一樣,“他說,等你到了紅旗鎮,親手交給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