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最快的速度往山林裡衝。跑到半山腰的時候,我的四肢開始不聽使喚,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鎖住了一樣。靈力還在,但完全無法運轉,每一絲靈力都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精準地掐住了節點。
我倒在地上,動不了。
一個人從樹後面走出來,腳步很輕,踩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白色的練功服,簡單的束髮,琥珀色的眼睛。聖雪蹲下來看著我,臉上的表情和三年前在銀杏樹下跟我鞠躬時一模一樣——小心翼翼的,帶著一點溫柔。
“魏先生,對不起。”她說,聲音還是那麼輕,“我不想這樣的。”
我的喉嚨還能動。我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你是誰?”
她沒有馬上回答。她伸出手,幫我把額頭上沾的樹葉拿掉,動作很輕很小心,像這三年來她每一次幫我整理教具時那樣。然後她把手掌貼在我的胸口上,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
“三品巔峰的心脈靈力執行,”她自言自語地說,像是學生在複習功課,“比北疆那些人的資料好太多了,果然是英雄班出來的。”
她睜開眼,看著我,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樣——不再是小心翼翼的、溫柔的、帶著病氣的笑,而是一種如釋重負的、終於可以不用再裝了的笑。
“我叫聖雪,”她說,“寒冰大陸,第七研究院,代號‘聖雪’。三年前被派來龍國,任務是滲透聖人班,獲取龍國最先進的靈力經絡資料,以及——”
她頓了頓,手指在我的胸口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敲一扇門。
“以及找到一個合適的心臟載體。你們的銀熊死了,龍國靈力修為三品以上、精通救援技能、心脈完整無損的人,你是最後一個。”
我腦子裡轟的一聲炸開了。
寒冰大陸。蒼月大陸以北,隔著一片死寂之海的那個大陸。龍國和寒冰大陸之間的關係從來就沒有好過,雙方在邊境海域對峙了幾十年,小規模的衝突沒斷過,但從來沒有真正打起來。所有人都知道遲早會有一場大戰,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
龍國建立四個實驗班,培養英雄、謀士、影刃、天道,表面上是為了稱霸蒼月大陸,實際上——皇帝真正在準備的,是對寒冰大陸的戰爭。銀熊到死都不知道,他殺的那些貪官汙吏固然該死,但龍國真正最大的惡,是要用一場戰爭把兩個大陸拖進血海里。
而寒冰大陸也不乾淨。他們派了聖雪過來。
“量子智慧心臟。”聖雪說,收起了笑容,表情變得非常認真,像是在討論一個嚴肅的學術問題,“魏先生,你在聖人班三年,一直在研究靈力經絡和機械結構的融合方案。你的筆記我看過,你的思路是對的,只是缺了一個關鍵的技術環節。這個環節,寒冰大陸有。我可以給你。”
“我為什麼要幫你?”我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聖雪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把右手按在左胸上,那個姿勢像極了她在聖人班三年裡每次心悸發作時的樣子。但是這一次,她的表情不再是痛苦和隱忍,而是一種我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情緒——憤怒。
“因為這顆心臟是寒冰大陸給我的,”她說,聲音第一次變得不那麼輕了,“第七研究院在我五歲的時候把我的心脈挖掉了一半,裝了一個半成品的靈力抑制器進去。他們告訴我,這是為了讓我更好地完成任務。靈力波動越小,越不容易被龍國的高手察覺。但他們沒有告訴我——這個抑制器會在二十五歲的時候徹底失效。”
她抬起頭看著我,琥珀色的眼睛裡終於有了光,一種燒到發白的、快要沸騰的光。
“魏先生,我活不過二十五歲。寒冰大陸把我做成了一件工具,一件用完就丟的工具。你以為我是來幫他們打龍國的?不。我來找你,是因為我不想當工具了。我要活。”
林間的風吹過來,吹落了幾片銀杏葉,金黃的葉子落在她白色的衣服上,像那年秋天學館後院的午後。我的四肢依然無法動彈,但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說“我想活”的時候,不是在渴望別人施捨的生命。她說的是——我要把我被奪走的東西,親手拿回來。
“量子智慧心臟,”她說,把一塊晶石放在我面前,晶石裡封存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和機械結構圖,“用你的心脈資料做基礎,用寒冰大陸的技術做框架。魏先生,三年前你問我為什麼來聖人班,我沒有騙你。我真的是來學救人的。”
她站起來,背對著陽光,影子落在我身上。
“只不過我要救的第一個人,是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