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月王》第48章 青龍腿法(1)

作者:魏神·1個月前

魏青龍六歲那年,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家和別人家不太一樣。

別人家的孃親哄孩子睡覺唱的是搖籃曲,他孃親佘青染唱的是蛇族戰歌。調子悠長蒼涼,歌詞全是“萬蛇出洞,吞噬日月”之類的玩意兒,唱完之後整個龍拳城的蛇族守衛集體蛻了一層皮。別人家的姨娘教寫字用的是千字文,白龍姨娘教他寫的是龍族契約文,第一個字是“冰”,他一筆下去把整張桌子凍成了冰坨子,毛筆粘在桌上拔不下來。別人家的叔叔教強身健體是扎馬步,龍玉兒姨娘教他打拳,第一拳就讓他轟碎了一塊半人高的花崗岩,然後拍著他的肩膀說“小青龍有天賦,以後跟姨娘去拳之國當開山大弟子”。最離譜的是蘇錦年姨娘——她什麼都不教,只教他算賬。六歲的魏青龍已經能在飯桌上跟他爹討論龍之國今年的財政赤字了,被他爹魏風雨瞪了一眼之後乖乖閉嘴扒飯。

但魏青龍最感興趣的,不是拳法,不是龍息,不是算賬。他最感興趣的,是那個整天站在鐘樓頂上不說話的死神阿姨。

死神阿姨是魏青龍見過最奇怪的人。她幾乎不說話,但所有人都不敢在她面前大聲說話。她從不參加王宮的宴會,但每年的冠軍大賽她一場不落,而且每屆都贏。贏了也不笑,領完獎盃就回鐘樓頂上站著,好像獎盃是什麼不值一提的東西。她從來沒抱過他,但每次他練拳的時候,他都能感覺到有一雙冰藍色的眼睛在某個高處看著他。他摔倒了,那雙眼睛不會有什麼反應,但等他爬起來繼續練,那雙眼睛會微微眯一下,像是在點頭。

六歲的魏青龍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但他在心底種下了一個小小的念頭——他想知道死神阿姨到底有多厲害。老爹說她是蒼月大陸第一美女,也是蒼月大陸最強的人之一。但“最強”和“最強的人之一”這兩個概念,在六歲小孩的腦子裡等於一個直觀的問題:她打得過白龍姨娘嗎?白龍姨娘是白龍女皇重生,龍族第一美女,一口龍息能冰封百里。她天天被死神阿姨氣得跳腳,但從來沒真的跟她打過。為什麼?

這個問題困擾了魏青龍整整六年。十二歲那年,他決定自己找答案。

那天晚上,魏青龍趁守夜的影蛇衛換班的空當,悄悄溜出了王宮寢殿。他沿著城牆根一路小跑,繞過巡夜的麒麟族衛兵,鑽進鐘樓底層的石階入口。鐘樓的樓梯又窄又陡,石壁上嵌著發光的礦石,光線幽暗。他爬到一半的時候,一雙冰藍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來。死神阿姨坐在鐘樓頂層的一口倒扣的銅鐘上,手裡拿著一塊磨刀石,正在慢慢地磨自己戰靴上的金屬護片。那動作很輕,很有節奏,在寂靜的鐘樓裡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那個……死神阿姨。”魏青龍從樓梯口探出半個腦袋,“我想看你的腿法。”

死神磨護片的動作停了一瞬,冰藍色的眼眸轉向他,沒有說話。魏青龍從她萬年不變的冰塊臉上讀出了三個字——“為什麼?”

“因為白龍姨娘說你的死神踢是蒼月大陸最強的武技。我想看最強是什麼樣子的。”魏青龍老老實實地說。這話白龍女皇確實說過,雖然是在被死神用死神踢擊敗之後氣急敗壞說出口的。

死神看著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魏青龍以為自己會被拎著後頸扔回王宮——他已經做好了被拎的心理準備,因為死神阿姨以前就這麼幹過。但這一次她沒有拎他。她站起身,走下銅鐘,戰靴在石板上踩出清脆的聲響。然後她在鐘樓中央的空地上站定,抬起右腿,動作極慢極慢,慢到魏青龍能看清她每一根肌肉的走向。從腳尖離地到膝蓋彎曲,從小腿摺疊到大腿發力,從髖部傳送到腰腹,從腰腹貫通到脊柱。每一個細節都像是一幅被拆解開的畫卷,一幀一幀地在他眼前展開。她的腳後跟在空中劃過一道完美的弧線,沒有能量,沒有死氣,只是純粹的、毫無保留的動作本身。

然後她收回腿,一言不發地回到銅鐘上繼續磨護片。魏青龍站在原地,瞪大了赤金色的豎瞳,腦子裡反覆回放著剛才那一幀幀的畫面。他看懂了。六歲到十二歲,他跟著龍玉兒學了崩山拳,跟著白龍女皇學了白龍拳法,跟著孃親學了赤龍龍息,跟著老爹學了火龍神王拳。六年的拳法底子讓他在看到死神踢的瞬間就捕捉到了那一腿的核心——不是力量,不是速度,而是軌跡。死神踢的腿跡是一道完美的弧線,那道弧線的每一個角度都精準到了極致。它沒有浪費一絲力量在多餘的路徑上,從發力點到目標點取的是最短最優的路徑,但同時又留出了在中途任意變向的餘地。這已經不像是武技了,更像是幾何學在人體上的完美投影。

第二天清晨,鐘樓頂層的石板上多了一個十二歲少年笨拙踢腿的身影。他的腿法很難看——起腿太高,重心不穩,落地時整個人晃得像喝醉了酒,踢出去的腿和想象中的弧線完全不是一回事。但他沒有停,一遍一遍地踢,從日出踢到日上三竿,直到被來鐘樓彙報軍務的藍靈發現拎回了王宮。死神站在銅鐘上,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

但她也沒有阻止他。於是在那之後,鐘樓頂層成了魏青龍的秘密訓練場。他每天早上溜出寢殿爬鐘樓,看死神有沒有在練腿法。死神不是每天都在——她經常不在龍拳城,有時候一走就是好幾個月,替龍之國處理一些只有蒼月第一美女才能處理的外部威脅。但她在的時候,總會在黎明時分在鐘樓頂層練一套腿法,動作極慢,每一個角度都清清楚楚。魏青龍就在旁邊看,看完之後自己練,練完了滿頭大汗地溜回王宮吃早飯。

佘青染第一個發現了兒子的異常。不是因為影蛇衛的彙報——影蛇衛壓根發現不了死神的行蹤。是因為魏青龍吃早飯的時候,伸手拿筷子夾紅燒肉,筷子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那弧線的軌跡精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佘青染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赤金色的蛇瞳中閃過一絲異色。她沒有點破,只是低頭繼續吃飯,嘴角浮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龍玉兒是第二個發現的。在訓練場上,她照例和魏青龍對練,魏青龍一記低掃踢掃向她的膝蓋,發力方式完全不是她教的崩山拳路子,反而帶著一種讓她極其熟悉的鋒銳感。龍玉兒一把抓住魏青龍的腳踝,瞪大了眼睛看著他:“你這一腿跟誰學的?”魏青龍眨巴眨巴赤金色的豎瞳,一臉無辜地說自己瞎琢磨的。龍玉兒鬆開他的腳踝,沒有追問,但轉頭就去找魏風雨告狀了。

魏風雨正在批閱龍之國的奏摺。聽完龍玉兒的告狀之後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繼續批奏摺。龍玉兒以為他沒當回事,正要發火,卻看到魏風雨的嘴角浮起一個極其複雜的笑容。那笑容裡有三分意外,三分驕傲,還有四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你笑什麼?”龍玉兒問。

“我笑是因為——”魏風雨放下毛筆,靠在椅背上,“我們這麼多老師教他拳法,他偏偏選了最不該偷學的那一個。”

白龍女皇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也是反應最大的。那天她正在訓練場教魏青龍白龍拳法的第十九式,教到一半忽然覺得不對勁——魏青龍的出腿速度比她記憶中快了至少三成。她狐疑地後退一步,讓魏青龍單獨踢一腿給她看看。魏青龍老老實實地踢了一腿。

白龍女皇愣在原地,銀白色的長髮被那記腿風掃得向後飄飛,露出了她因為過於震驚而微微張開的嘴巴。這一腿的發力方式她太熟悉了——幾十年前,她親眼見過死神用同樣軌跡的一腿把魔龍的滅世龍息劈成兩半。全大陸只有一個人能踢出這種軌跡,那個女人現在還在鐘樓頂上站著。

“你——你——你偷學死神?!”白龍女皇的聲音拔高了整整一個八度,“本皇教了你六年拳法!龍玉兒教了你六年崩山勁!你娘教了你六年赤龍息!你爹把火龍神王拳都傳給你了!這麼多拳法不夠你學的?你跑去偷學她的腿法?!”她說到最後已經不是在質問,而是在控訴,“她把你拎下鐘樓多少次了?十次?二十次?你小時候被她拎著後頸像拎小雞一樣拎回來,現在你跑去偷學她?本皇的臉往哪擱?!”

魏青龍縮了縮脖子,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後腳跟在石板上踩出一個半弧形的站位——那是死神踢的起手式。白龍女皇看到這個起手式,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定在原地。然後她做了任何人在這種時候都會做的事——扯著嗓子對王宮方向大喊:“魏風雨!佘青染!你們兩個給我過來看看你們的好兒子!”

一刻鐘後,龍拳城王宮的訓練場上站了一圈人。魏風雨雙臂抱在胸前,佘青染斜倚在他肩上,龍玉兒叼著草莖靠在武器架上,白龍女皇雙手叉腰氣勢洶洶,魔龍從訓練場門口探進半個腦袋一臉好奇。蘇錦年不知從哪搬了把椅子坐在最前排,膝蓋上攤著賬本,準備記錄這次家族會議可能產生的任何額外開支——上次魏青龍練拳把訓練場的地板砸穿了一個洞,修繕費花了兩百金幣,她記了整整三年。

眾人圍著魏青龍。白龍女皇伸手指著他,讓他在所有人面前踢一腿。魏青龍看了看老爹——魏風雨面無表情,但他能看到老爹嘴角在微微抽動。他又看了看孃親——佘青染琥珀金蛇瞳中滿是笑意,對他點了點頭。

魏青龍深吸一口氣,站定,起腿。死神踢的軌跡從腳尖到腳後跟在空中畫出了一道完美的弧線。和死神本人的版本相比還差得很遠——腿風不夠銳利,能量不夠集中,收腿時重心偏了半分。但那確實是一記貨真價實的死神踢。

訓練場安靜了片刻。然後龍玉兒手裡的草莖從嘴裡掉了下來,她彎腰撿起草莖重新叼好,嘴裡嘟囔了一句“這個瘋子基因絕對是遺傳他爹的”。白龍女皇用一隻手捂住了臉,從指縫裡擠出幾個斷斷續續的音節,大體意思是“本皇教了六年拳法比不上那個冰塊臉隨便踢兩腿”。

蘇錦年從賬本上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不存在的眼鏡,聲音冷靜得像在做財務審計:“我比較關心的是,死神教太子腿法,她是不是該收學費?蒼月第一美女的私教課,按市價折算,一堂課至少五千金幣。太子偷學了六年,平均每週算兩堂課——”她的算盤噼裡啪啦響了片刻,精準地報出一個天文數字,“差不多是這個數。魏風雨,這筆賬我建議從你的私庫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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