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月王》第51章 全知之鴉(1)

作者:魏神·1個月前

魏玄武十七歲那年,龍拳城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皇家武學院一年一度的實戰考核,太子殿下又雙叒叕拿了倒數第一。這不是新聞——從他六歲入學到現在,魏玄武已經連續十二年蟬聯倒數第一的寶座,穩定得讓負責排名的教務長老連名次表都懶得重新排,每年直接把去年的表拿出來改個日期就交上去了。新聞是今年的實戰考核上,朱雀公主的全力一擊——火鳳拳法第十二式“鳳舞天翔”——轟在魏玄武胸口,他紋絲不動,朱雀公主自己被反震力彈飛出去三丈遠,摔在訓練場的沙坑裡吃了一嘴沙子。

“魏玄武!”朱雀公主從沙坑裡爬起來,火紅色的長髮上沾滿了沙粒,金紅色的眼瞳中怒火與淚光交織,“你能不能還手一次!就一次!十二年了你每次都站著讓我打,打完了還問我手疼不疼——我不是你同桌!我是你對手!”魏玄武張了張嘴想說“你手確實打紅了”,但看到朱雀公主眼角那滴已經快滾下來的淚珠,還是把這句話嚥了回去,默默從書包裡掏出一瓶佘青染給他備的跌打藥膏放在沙坑邊緣,然後轉身走了。

朱雀公主看著那瓶藥膏,氣得把沙坑裡剩下的沙子全燒成了玻璃。

魏玄武回到王宮之後沒有去訓練場,也沒有去找父母訴苦。他穿過王宮後花園的榕樹林,沿著一條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小路走了大約一刻鐘,來到了一座不起眼的石塔前。石塔不高,只有三層,外牆上爬滿了青藤,藤蔓間偶爾能看到幾隻通體漆黑的烏鴉棲息在窗欞上,歪著頭用黑豆般的眼睛打量著來人。塔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刻著一行字——“黑鴉書庫,進門不許大聲說話,不許碰書架上的封印符紙,不許喂烏鴉。烏鴉自己會偷,不用你喂。”

魏玄武推開木門,門軸發出一聲低沉的吱呀聲。書庫內部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空間陣法,他第一次來就知道了。三層高的圓形大廳,牆壁全部被掏空做成了書架,從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頂,密密麻麻地塞滿了各種古籍、卷軸、竹簡和石板。穹頂中央懸浮著一顆拳頭大的夜明珠,散發著柔和的銀白色光芒。大廳中央是一張巨大的紫檀木長桌,桌上堆滿了翻開的書卷和手寫的筆記,墨跡有新有舊,紙張有黃有白,顯然主人在同一時間交叉研究著至少十幾個不同的課題。

一個女子正站在長桌旁整理一摞剛送來的古籍。她看起來大約二十七八歲的樣子,身穿一件墨黑色的學者袍,袍袖和領口繡著暗金色的鴉羽紋路。長髮也是墨黑色的,用一根銀簪隨意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耳側,隨著她翻閱書頁的動作輕輕晃動。她的五官不是死神那種天罰般的絕世之美,不是佘青染那種妖冶與聖潔交織的尊貴之美,而是一種沉靜到極致的學者之美——眉目疏朗,鼻樑挺秀,嘴唇微微抿著,眼神專注而溫和,彷彿世間萬物在她眼中都是一本等待被翻開的好書。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左肩——一隻通體漆黑的烏鴉正安安靜靜地蹲在那裡。那烏鴉的體型比普通烏鴉大了整整一圈,羽毛油亮如墨,眼睛不是普通的黑豆眼,而是一種深邃的暗金色,瞳孔呈豎梭形。它看著魏玄武推門進來,歪了歪頭,發出一聲低沉的“嘎”,那聲“嘎”的語氣翻譯過來大概是“太子殿下今天又逃課了”。

蛇族出身,蒼月大陸公認的“全知之鴉”,龍拳雙國現任國師,墨鴉。她不是戰鬥型人才——她的靈力值也不高,但她的大腦是整個蒼月大陸最珍貴的戰略資源。蘇錦年的情報網路、藍靈的劍道理論、白龍女皇的龍族古籍、龍玉兒的拳法體系,全部經過她的手整合成了龍拳雙國獨有的知識寶庫。魏玄武六歲入學那年成績慘不忍睹,佘青染請她來給太子補課,補了十一年,魏玄武的實戰成績依舊是倒數第一,但他的理論成績從倒數第一變成了正數第一,且與第二名之間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今天又沒還手?”墨鴉頭也不抬,繼續整理手中的古籍。她的聲音不緊不慢,帶著一種學者特有的從容,彷彿在問“今天又下雨了”一樣平淡。

魏玄武在長桌對面坐下,從書包裡掏出一本厚厚的筆記——那是他整理的《四象聖獸血脈共鳴理論初探》,已經寫了三百多頁,還在不斷增補。他翻開筆記的同時悶悶地“嗯”了一聲。

“朱雀公主又哭了?”

“嗯。”

“金龍公主今天沒來堵你?”

“她昨天堵過了。”魏玄武翻到筆記的最新一頁,拿起墨鴉放在桌角的炭筆開始寫今天的心得,“龍槍彎了,她手又麻了一下午。”

墨鴉終於抬起頭,暗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無奈的笑意。她見過這對“黃金搭檔”十二年的恩怨糾葛——朱雀公主每次都被反震哭,每次哭完下次還來;金龍公主每次都被反彈震麻手,每次麻完第二天繼續來堵校門口。她合上手中的古籍,走到魏玄武身邊坐下,低頭看了看他正在寫的內容。字跡工整,邏輯清晰,在“玄武血脈的被動防禦機制與靈力體系的相容可能性”這一章裡提出了三個全新的假設,每一個假設都足以寫成一篇獨立的學術論文。她的左肩微微動了一下,那隻叫墨羽的烏鴉順著她的手臂跳下來,停在魏玄武的肩膀上,歪著頭看他的筆記,發出一聲低沉的“嘎”——這聲“嘎”的語氣翻譯過來大概是“寫得不錯但第三個假設的資料模型還需要補充”。

墨鴉看著眼前這個十七歲的少年,想起十一年前佘青染第一次帶他來黑鴉書庫的樣子。六歲的魏玄武剛被朱雀公主燒過一次、被金龍公主刺過一槍,書包被燒焦了一個角,臉上還掛著淚痕,但看到滿牆的古籍時那雙黑亮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問她:“阿姨,這些書你都看完了嗎?”她說看完了,他就問:“那你能教我嗎?我想知道為什麼別人打我他們自己會疼。”十一年的朝夕相處,從為什麼別人打他他自己不疼開始,到四象聖獸的血脈共鳴理論,再到蒼月大陸上古遺蹟的分佈規律,再到龍族契約文的語法演變——他們一起研究過的東西涵蓋了至少十幾個不同的領域,每一個領域都有幾本厚厚的合著筆記,封面上並排寫著兩個名字:墨鴉,魏玄武。

“墨姨。”魏玄武停下筆,忽然抬起頭看著她。他的眼睛和他爹一模一樣——不是豎瞳,不是金瞳,是純粹的黑色,但亮得像是裝滿了整個夜空的星星。墨鴉很熟悉這種眼神,每當他想到一個大膽到近乎離譜的新理論時就會露出這種眼神,接下來要說的話要麼讓她眼前一亮,要麼讓她想把墨羽扔過去啄他腦袋。

“我今天在想一個問題。”魏玄武放下炭筆,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玄武血脈的被動防禦本質上是一種‘絕對拒絕’——拒絕任何形式的外部能量穿透身體。這解釋了為什麼靈力攻擊對我無效,也解釋了為什麼我無法主動釋放靈力。但如果把這種‘絕對拒絕’逆轉過來,變成‘絕對接受’——”

墨鴉的表情變了。她從魏玄武手裡拿過炭筆,在他筆記的空白處飛快地畫了一個能量流轉示意圖。她畫的線精準而流暢,沒有任何多餘的一筆,每一個箭頭都指向理論推導的下一個關鍵節點。她畫完之後把炭筆往桌上一拍,發出“啪”的一聲脆響,然後盯著示意圖沉默了很久,久到墨羽不耐煩地啄了啄她的耳垂。她終於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學者發現新大陸時的興奮與剋制混合的顫抖:“如果你能在某個特定條件下暫時逆轉玄武血脈的防禦極性——不需要完全逆轉,只需要開啟一道微小的裂縫——你就可以在那一瞬間主動釋放靈力。雖然釋放的量可能極小,但理論上,玄武血脈的第一道靈力將會是蒼月大陸已知的任何防禦都無法抵擋的。”

魏玄武眼睛亮了,拿起炭筆在墨鴉畫的示意圖下面飛速演算了起來。他的字跡清秀工整,墨鴉的字跡凌厲如刀,兩種截然不同的筆跡在泛黃的紙面上交織、碰撞、融合,和這座黑鴉書庫裡的無數本筆記一樣,記錄著他們共同探索未知邊界的每一個腳印。墨羽蹲在兩人之間,左右歪頭分別看了他們一眼,暗金色的瞳孔中閃過一絲滿意,然後振翅飛回穹頂的夜明珠旁邊閉目養神。

這就是魏玄武十七年人生中最喜歡的地方,和最喜歡的人一起做最喜歡的事。不需要打架,不需要還手,不需要面對朱雀公主的眼淚和金龍公主的龍槍,只需要一本還沒合上的筆記和一支還沒放下的炭筆。

但魏玄武心裡清楚,墨鴉對他來說不只是“最喜歡的老師”或“最喜歡的同事”。從十四歲開始他就清楚了。他在黑鴉書庫待到深夜的每一分鐘,墨鴉給他泡的那杯永遠不燙不涼剛好能入口的草藥茶,她在他筆記上留下的每一道修改和批註,他在她書架上留下的每一根不小心掉落的頭髮,她每次發現他的新理論有新進展時微微彎起的眼睛——每一個細節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十七歲的魏玄武把這些細節全部記在心裡,一個字都沒有說出口。不是不敢,是覺得時機還沒到。

墨鴉比魏玄武大了十歲。她是龍拳雙國的國師,是蒼月大陸的全知之鴉,是他母親佘青染最倚重的智庫核心,而他只是一個靈力值為零、實戰考核年年倒數第一的學生。他想先做出點什麼來。先證明玄武血脈也能為這個世界創造價值——不是靠打架,是靠知識和發現。到那時候再站到她面前說“墨姨,我喜歡你”,說出來的話應該會更有底氣一些。

這天傍晚,魏玄武和往常一樣在黑鴉書庫待到天快黑,幫著墨鴉把新送來的古籍分類編號上架,臨走在筆記上添了一行新的假設,然後背起書包離開石塔。穿過榕樹林時墨羽飛過來送了他一程,在他頭頂盤旋了三圈,叼走了他書包帶子上粘的一粒米飯。

他回到王宮寢殿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推開門,發現死神坐在他房間的窗臺上,手裡拿著一塊磨刀石正在磨戰靴的護片——和魏青龍小時候在鐘樓頂上看到的場景一模一樣。冰藍色的眼眸透過銀面具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沾了墨漬的袖口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磨護片。“墨鴉今天又給你泡茶了。”死神說。魏玄武的腳步頓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回答,死神已經推開窗戶站了起來,銀白長髮被夜風吹起,遮住了她面具下微微彎起的嘴角。她說了句“茶涼了就換一杯,別老讓她給你續”,然後翻出窗戶消失在夜色中。

魏玄武站在房間裡,愣了好一會兒,然後看著桌上一杯不知道什麼時候泡好的草藥茶陷入沉思。他一直以為墨鴉是國師所以瞭解王宮裡每個人的習慣,但王宮裡幾百號人,她好像確實只給他泡過茶。這個念頭讓他一晚上沒睡好。

第二天上午,龍拳城舉行了盛大的閱兵儀式。魏玄武換上了正式的太子朝服,站在魏風雨和佘青染身側,努力讓自己在十萬大軍面前顯得精神一些。閱兵進行到一半時,一頭巨大的金烏從東方天際掠過,翼展遮天蔽日,金色的羽翼在陽光下折射出令人無法直視的光芒。金烏背上站著一個年輕的女將,身披暗金戰甲,腰間懸著一柄比她整個人還長的金色長槍,金色的長髮在風中獵獵飛舞。她從高空翻身躍下,穩穩落在閱兵臺上,單膝跪地。

她是墨鴉十幾年前在南方戰場上撿到的孤兒——準確地說,是撿到的一顆金烏蛋。南海戰場上,金烏一族的巢穴被獸族聯軍摧毀,墨鴉在廢墟中發現了一顆還有微弱生命反應的蛋,帶回龍拳城用自己的靈力溫養了整整三年,孵化出一個金色眼瞳的女嬰。金烏血脈,天生的天空霸主,繼承了金烏一族全部的戰鬥天賦與智慧。墨鴉親自教導她,從認字讀書到戰術推演,從靈力掌控到兵法佈陣,傾注了全部心血。她也不負所托,十二歲就獨立指揮了一場對四海龍族騷擾艦隊的伏擊戰,以少勝多一戰成名;十五歲透過龍之國最高難度的帥級考核,被正式授予帥印。如今她剛滿十八歲,是龍拳雙國最年輕的元帥,統率龍之國空軍全部戰力。

金烏元帥站起來,金色的眼瞳掃過閱兵臺,在佘青染和魏風雨面前停留了一瞬以示尊敬,然後精準地落在了魏玄武身上。她大步走過來,戰靴在閱兵臺上踩出一連串清脆的金屬碰撞聲,金色馬尾在她腦後揚起一道利落的弧線。她的身高和魏玄武差不多,但氣勢比他高了至少三個頭。她走到魏玄武面前站定,金色眼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沒有靈力波動,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站在閱兵臺上明顯在努力忍住不打哈欠,眼角還掛著一絲昨晚熬夜看筆記留下的黑眼圈。和她想象中的青龍太子截然不同,和龍拳雙國任何一個戰神級王族都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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