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輕。比朱由檢想象的輕。但她趴上來的時候，朱由檢感覺到她的手指攥緊了他肩頭的衣服，攥得很用力，像是怕掉下去。
他站起來。膝蓋發出一聲細微的響，腰上一陣酸脹。長平的重量壓在他背上，不算重，但每走一步都會往下墜一點，他得不斷調整重心。
他們下了岸坡，回到河灘上。卵石在腳下滾動，朱由檢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怕踩到鬆動的石頭滑倒。長平的下巴抵著他的肩膀，呼吸打在他耳後，熱的。
走了約莫百步，朱由檢的腿開始發抖。不是累——是那種肌肉已經到了極限、隨時可能不聽使喚的抖。
他咬著牙又走了幾十步。
然後他聽見了聲音。
從前方河灘拐彎處傳來的。不是腳步——是說話聲。有人在拐彎後面說話，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河灘上傳得很清楚。
朱由檢停住了。
周皇后也停了。她伸手拉住朱由檢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動。
說話聲斷斷續續傳過來。朱由檢聽見了幾個字：……幾個人……昨夜……往下走了……
另一個聲音，更低沉：……沒追上？
……石頭灘上沒印子……天黑看不清……
朱由檢的血往腦頂衝。
他們在說昨夜河灘上的事。他們在找人。
找的是昨夜那三個人沒追上的人——還是在找別的什麼人？
朱由檢不知道。但他不能站在這裡等答案。
他轉身，揹著長平往回走。周皇后跟在後面，翠微和王承恩也轉了方向。沒有人說話，只有卵石在腳下咔嚓咔嚓響。
朱由檢走得比來時快，快到膝蓋幾乎要跪下去。長平的手指攥得更緊了，她感覺到了父親步伐的變化。
她的聲音貼著他的耳朵，幾乎是氣聲。放我下來。我走。
朱由檢沒有放。他一直走到剛才下岸坡的位置，才停下來。他的腿在抖，後背全是汗，汗把裡衣浸透了，貼在肋下那幾張紙上。
他把長平放下來。長平的腳一著地就歪了，翠微趕緊扶住。
朱由檢彎著腰喘了幾口氣，然後直起身，看著岸坡上方。荊條叢還在，那根釘著白布的木樁也還在。
前面河灘有人。後面土路有告示。對岸有村子有炊煙。
他被夾在中間了。
周皇后站在他身邊，她的呼吸也不平穩，但她的眼睛在看——在看岸坡上那片荊條叢後面的地形。
荊條後面。她說。有一道溝。
朱由檢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岸坡上方，荊條叢和麥茬地之間，確實有一道淺淺的排水溝，溝里長滿了枯草。溝不深，但人蹲下去剛好能被荊條和草遮住。
先躲。周皇后說。等他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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