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朕不救大明了》第180章 拿布的手(1)

作者:酒囊飯袋瓜兄·23天前

天光從後屋高處的窗縫裡擠進來,窄窄一道,落在東桌右側的草盤邊上。油燈還亮著,燈芯燒短了一截,燈焰在晨風裡歪了一下,把右鞋草盤裡那團乾草的影子拉長又收回。

朱由檢坐在低凳上。左腕的幹繩還在原處,繩圈貼著皮膚,一夜沒有換過位置。他動過兩次右手,一次是半夜把壓在膝上的右手換到左手邊,另一次是剛才——天光進來之前——他用右手食指輕輕摸了一下左腕繩圈的邊緣,確認繩面沒有嵌進裂口更深處。

左鞋血布在左前方的木盤裡,布面上一塊暗褐色的血印,血印邊緣有一道淺色弧,是王承恩昨晚掌心按上去時留下的。右鞋草盤在東桌右側,乾草鋪得薄而均勻,草莖之間的空隙透著盤底木色。門板溼絮放在草盤旁邊,絮團半乾,舊血味混著新木屑味,從盤沿漫出來。

第三個小瓷片在朱由檢右腳外側不到一尺的地方。瓷片底沾著他的新血,血還沒幹透,表面凝了一層薄亮的膜。

總冊坐在東桌後,手邊攤著冊頁。裴無聲站在桌旁,他站的位置比昨晚偏了半步——右腳離桌腿更近,像是隨時準備繞到桌子另一側去看什麼東西。冊吏站在總冊右手邊,手握筆管,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一寸,沒有落。

門外傳來一聲極短的悶響,像有人用膝蓋碰了一下門框。朱由檢聽出來了,那是押差把王承恩從門檻處往前推了一步的聲音。

“叫他過來。”總冊說。

押差的手從王承恩肩上挪開,改成握住他的右臂上端,把人從門檻裡側推向後屋中間。王承恩的腳步很沉,左腳先邁的,落地的時候腳掌碾了一下地面,像是想停,但沒有停住。押差跟在他身後半步,沒有鬆手。

朱由檢沒抬頭。他盯著自己膝前的泥地,視線落在左鞋木盤和第三瓷片之間那塊空地上。他知道王承恩會被推到東桌前面,大概在草盤和左鞋木盤的中間位置。他知道王承恩的肩傷會被押差按著,按到足夠疼,疼到拿不住東西的時候會被記一筆。

“你。”總冊看著王承恩。“把血布拿來。”

王承恩停了一下。朱由檢看不見他的臉,只能看見他的衣襬——舊青灰色的袍子下襬,衣角上有一道乾透的泥印,泥印從右膝位置一直拉到腳踝。那泥印是昨晚在門檻外頭跪出的,跪了很久。

“放草盤旁邊。”總冊說。“放穩。”

裴無聲往右挪了半步。他繞過了桌角,站到了能同時看見王承恩和朱由檢的位置。他的視線先落在王承恩的右手上——那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指節上沒有血,但指腹上的舊繭在晨光裡發白。

王承恩低頭看了一眼左鞋木盤。那塊布就在盤心,布面上的血印朝上。他的右手抬起來,手指靠近布面的時候,停了一瞬。就是這一瞬。

裴無聲的視線從王承恩的手上移開,落在朱由檢身上。

朱由檢的左手在幹繩圈裡沒有動。繩圈壓著的那處舊傷從昨晚開始就沒有再滲過新血,但肌肉在繩面下面不時抽搐,他感覺得到,手指根部每隔一會兒就會不由自主地縮一下。他不能讓手抖。他的手放在左膝上,右手手指和左手手指之間隔著一寸空隙——如果有人記手抖,會先看到手指根部的不自主跳動。

他的右腳在地上,腳掌平放,鞋底貼著地面。右膝上的木條壓傷處從半夜開始就持續發脹,屈膝坐了一夜,膝蓋內側的筋一直繃著,現在稍微改變角度就會讓那根木條壓得更深。他知道自己不能收腳。一動就會被看見。

王承恩的手指碰到了血布的邊緣。他的拇指和食指夾住布角,把布從木盤裡提起來。布面離開木盤的時候,帶起來一點幹泥屑——泥屑落在左鞋的鞋面上,沒有落到地上。他的手在抖。很輕,輕到押差沒有注意到,但朱由檢看見了,因為布角在他手指間顫了兩下,血布邊緣的暗褐色血印也跟著顫了兩下。

裴無聲也看見了。他沒有說話。

王承恩把血布拿到右鞋草盤旁邊。他把布面翻過來,讓布上有血的一面朝下,然後往草盤邊沿放下去。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像在量尺寸。布角碰到草莖的那一下,乾草發出極細的碎裂聲。

“放穩。”總冊又說了一句。

王承恩把布按實了。他的指尖壓住布角,掌心懸在草盤上方一寸,不敢落下去。布面上的舊血隔著布層貼著乾草,沒有滲。新血才會滲,舊血已經幹了。

朱由檢的左手在這時候抽了一下。肌肉從繩圈內側向外頂了半寸,他的手肘微微抬了抬,又落回膝上。繩圈被那一下頂鬆了不到一根線的距離,裂口的邊緣蹭過繩面,帶出一絲新的血線。

他壓住了。右手的大拇指按在左手腕骨上,拇指的指甲掐進裂口旁邊的皮肉裡,用新疼按住舊疼。血線沿著繩圈下緣滲出來,很慢,一點一點往外浸,浸出繩圈底邊之後順著手指縫往下淌了半寸,停在他的左膝布面上。

朱由檢沒有低頭看。他看著前方,看著王承恩的衣襬,看著那張沾了泥的袍角,看著押差的靴尖。

冊吏的筆落了下去。紙面上發出極輕的刮紙聲,從左到右,劃了一行。

“記。”總冊說。

冊吏停筆,等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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