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朕不救大明了》第183章 翻泥(1)

作者:酒囊飯袋瓜兄·1個月前

天已經亮透了。東桌後屋的燈還點著,燈芯短了一截,火苗在晨光裡發黃。

朱由檢仍坐在那張低凳上。左腕繩圈下緣的幹血線還在,凝成一道暗褐色的印子。右膝的脹痛比早上又重了些,木條壓過的地方像塞著一塊燒過的石頭。右腳裂口舊傷的滲血沒有停,鞋口內沿的布面新溼已經幹了一層,底下又洇出來新的。

總冊坐在東桌後,手邊放著那本翻到一半的主冊。裴無聲站在桌旁,一隻手垂在身側,另一隻手搭著桌沿,指節泛白。冊吏在總冊右側鋪好了新紙,筆已經蘸過墨,懸在紙上沒落。

阿竹站在桌前,離右鞋一步遠。她的手指在草盤上方停了很久,半寸的距離,始終沒有落下去。

桌面上,右鞋鞋尖朝東擱在原位。草盤在鞋旁,左沿第七根的草莖位置和朝向已經標在紙上。血布壓在草盤右沿,幹了的舊血印深褐。門板溼絮放在草盤另一側,舊血味和木屑味混在一起,不重,但一直在。

總冊說。

只有一個字。

阿竹沒有抬頭。她的右手伸出去,手背上的竹籤舊疤在晨光裡顯得發白。手指懸在右鞋後跟外側上方,拇指貼著鞋幫,離泥面還有半指。她的指腹上沒有汗,但第二關節繃了一下。她等著那一下過去,然後才落下去。拇指落在鞋底邊緣,從外底邊緣往裡探了一寸。動作很慢。慢到整個東桌後屋只剩她指腹蹭過幹泥面的聲音。

裴無聲說。

阿竹停了一下,手指沒有收回。她偏了偏頭,從那個角度看了一眼右鞋外底的泥紋分佈。朱由檢坐在低凳上,目光落在阿竹的指尖上。他能看見她的手沒有抖。也能看見她拇指壓住的位置,恰好繞過泥印最厚的那一片,落在泥層邊緣已經開裂的地方。

阿竹開始翻。拇指從泥層邊緣往上挑,乾裂的細黃泥塊一點一點從外底表面剝開。她挑得很淺,只有最表層的那一片泥。剝下來的泥塊落在白瓷碟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幹響。接著是第二片,從後跟正中挑下來的,泥塊碎成三小塊,最小的那片還帶著一粒暗綠色的草籽。阿竹把草籽單獨挑出來,用指甲尖推到白瓷碟一側。

總冊沒有出聲。冊吏在紙上記:外底泥紋,表層細黃泥兩片,草籽一粒。

阿竹又翻了一下。這一次她換了個角度,右手從鞋尖方向探過去,拇指和中指捏住外底前掌邊緣的泥層,往外側揭。那一片泥比後跟的厚一些,揭下來時裂成兩半,斷口處露出來的泥芯顏色比表層深。朱由檢認得那個顏色——舊排水道口底層的溼泥幹了以後就是這個樣子。表層是日曬風乾的淺黃,內層是淤積後慢慢陰乾的深褐。他看了一眼總冊。總冊的臉朝著白瓷碟,沒有看他。

阿竹把那兩半泥塊也放進碟裡,手指在鞋底表面又摸了一下,從外側邊緣捋出一小撮散泥。散泥裡混著更細的草籽和一小截乾草根。她把草根也放到碟邊,手指收回去,垂在身側。

第三塊泥有裂口。阿竹說。聲音不大,像怕打斷什麼。

總冊說:什麼裂口。

阿竹抬起右手,把那隻手翻過來,拇指內側沾著一點深褐色的泥芯。翻的時候,泥塊自己裂開的。從內層裂開,不是表面乾裂的那種紋。她說,這個泥的芯是溼的,還沒幹透。

裴無聲往前挪了半步。他沒有看阿竹的手,而是看著右鞋外底剛被揭過泥的地方——那裡露出一片深淺交錯的痕跡,泥層揭掉之後,鞋底外皮的紋理露出來,有幾道細長的壓痕,不像是走路磨出來的,更像是被什麼東西墊著壓了很久形成的。

底皮上有壓痕。裴無聲說,聲音輕得像在自語。

總冊伸手從碟邊拿起那片最小的泥塊——帶著草籽的那片。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舉到眼前,對著燈看了兩息,放回碟裡。又拿起那截乾草根,同樣捏了一下。

草籽和門板溼絮裡的草籽是一樣的。總冊說,大小、顏色。

他把乾草根放回碟邊,轉頭看了一眼冊吏。記:泥質與門板溼絮提取物高度相近。草籽一致,泥芯溼度與舊排水道淤積層特徵吻合。

冊吏的筆落下去,紙面沙沙響。

朱由檢在低凳上坐著,右膝的脹痛往上躥了一下。他沒有動,左手壓在右膝上,食指和中指按住木條壓過的地方,把那條疼往深處壓。左腕繩圈下緣的幹血線被他這個動作又掙開了一點,一線新血從幹痂底下滲出來,沿著腕側往下滴了一小截,落在褲面上。很輕,沒有聲音。

裴無聲看過去。他看見那線新血了。搭在桌沿的那隻手,指節又白了一點。但他沒有開口,只看了那一眼,然後移開了,像是沒有看見。

把那塊溼絮拿過來。總冊說。

冊吏起身去了門板線那邊。朱由檢聽見腳步聲響到前廊深處,然後是柳素孃的聲音——比之前更緊,像喉嚨裡塞著東西。

你們要拿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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