冊吏沒有答話。過了幾息,腳步聲回來了。冊吏手裡多了一塊溼絮,比草盤旁那塊小一些,邊緣沾著幹泥和舊血味。他把溼絮放到白瓷碟旁邊,退回了原處。
總冊看了一眼溼絮,又看了一眼白瓷碟裡的泥塊和草籽,然後把那塊溼絮拿起來,對著燈翻了一面。溼絮背面沾著更多深褐色的泥,和右鞋外底內層那個顏色一樣。
一樣的。總冊說。
東桌後屋安靜了一會兒。燈芯又燒短了一點,火苗往下一縮。
總冊把溼絮放回碟旁,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不重,就一下。泥芯還沒幹透,說明是近半月內沾的。門板溼絮也是同一條路的泥。他說到這裡停住了。裴無聲在旁邊等了等,沒有接話。阿竹垂著手站在原地,拇指內側的泥痕還在。
朱由檢坐在低凳上,左腕新滲出來的那線血已經凝住了,在繩圈下緣結成一小粒暗紅。他知道總冊沒有把話說死。高度相近特徵吻合一樣的——這些詞聽起來像是結論,但總冊手裡的筆還沒有落。主冊上那一頁還空著一行。那一行要寫什麼,取決於下一塊溼絮。
再取一塊。總冊說,門板底下墊的那塊,連著泥的那一面別翻。
冊吏第二次往前廊走。這一次腳步聲更快,回來時帶過來的溼絮更大一些,邊緣拖著幾根斷掉的草莖。朱由檢沒有看溼絮,他看的是冊吏的手——冊吏把溼絮放在碟邊時,手指上沾了一點門板繩子的幹麻絮。那股麻絮是從門板底下帶出來的,幹繩斷了一股之後,繩子外層的麻線開始鬆散,一碰就往下掉。
門板底下的繩子散了。朱由檢說。他沒有刻意壓低聲音,也不是對誰解釋,更像是說給自己聽。但東桌後屋的人都聽見了。
總冊看過來。裴無聲也看過來。阿竹微微抬了一下頭,又低下去。
什麼繩子。總冊說。
韓沉躺的那塊門板,板底兜繩斷了一股。朱由檢說,斷口開始散麻絮了。再拖下去,中段會繼續往下沉。
總冊的視線沒有從他臉上移開。你一直坐著,怎麼知道的。
朱由檢把左腕抬了一下。繩圈下緣那粒新血在晨光裡反了一下光。冊吏手上沾了麻絮。門板繩散開的麻絮和兜繩原本的麻絮不一樣,斷口的麻線是松的,沒有擰緊。
他把手放回膝上,沒有再多說。總冊沉默了片刻,轉頭看向裴無聲。
裴無聲說:門板中段確實在往下沉。昨晚幹繩斷一股之後,腰下又空了半指。
為什麼不報。總冊說。
今早還沒到報的時候。裴無聲說。
總冊沒有繼續追究。他把那塊新溼絮和白瓷碟裡的泥塊並排放好,又看了一眼。燈芯燒到了底,火苗晃了一下,暗下去半截。東桌後屋的光線變暗了一點,阿竹垂在身側的手指被陰影遮住了一半。
溼絮和泥塊併案。總冊說,泥質比對記錄暫存主冊。等門板溼絮第三塊取全,再做正式附冊。
冊吏在紙上落下最後一行。總冊合上主冊,沒有看朱由檢,也沒有看裴無聲。
門板繩斷股的事,下午之前報清楚。
裴無聲應了一聲:
阿竹站了一會兒,慢慢把右手收回來,拇指內側的那點泥痕還在。她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的手,像是第一次注意到那個痕跡,然後把它在袖口蹭掉了。動作很輕,沒有什麼聲響。
東桌後屋外面,前廊深處傳來柳素娘低低的聲音:阿桃,你那隻手先別松……他的腰滑了。
那聲音隔著牆,隔著一層門板,聽不真切,但每個字都落得很清楚。
第183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