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把右手的布條從腰間抽出來,重新貼進掌心。布條粗糙,乾燥,邊緣散絲颳著藥膜裂開的縫隙——不疼,只是提醒他這裡有一層東西已經幹了。他把左手的新布片也收進掌心,兩片布隔著藥瓶的瓶壁,分置兩側。瓶壁還溫,溫得很淺,快要和夜風一個溫度了。
他說,穿過去。
秦大河已經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進那片草裡。草葉被他的靴子和刀鞘撥開,發出成片的摩擦聲。朱由檢跟上去,左腳踩進草根,右腳再往前送——右腳的刺痛已經在腳踝和小腿之間來回竄,但他走得不慢。
騎馬人在最後。馬蹄踩進坡腳的軟土裡時,被勒得停了一下。他的靴尖又碾了一次地面,然後也跟了進來。
三個人在月光下的矮草裡往前移動。草葉的高度在膝蓋附近,走快了反而被草絆住腳踝。秦大河在前面用刀鞘撥草,他走得不快不慢,每走十幾步就側一下身,看草倒的方向。朱由檢跟在他後面兩步遠的位置,步伐的節奏被右腳限制著——左腳一步,右腳一步,但不能連續快走,右腳落地之後總要頓那麼一瞬。
騎馬人在最後面約五步遠。馬蹄踩進草根裡,每走幾步就有一次頓挫——不是馬的腳步亂,是韁繩被拽了一下,又鬆開。
朱由檢感覺到右腳正在發生變化。那股刺痛不再間歇,它變成了一條連續的路——從腳踝外側繞到腳背,再從腳背往小腿上爬。他走一步,那條路就往上攀一點。他走完十幾步,疼已經爬到膝蓋下方了。
他停下來。秦大河在前面三步遠處也停下來,側過身,刀鞘戳進草根裡撐著身體。
草裡有東西,秦大河說,你過來看。
朱由檢往前挪了兩步,右腳拖了一下——拖得很輕,但腳踝外側的骨頭被草根硌了一下,他悶住了,沒出聲。
秦大河指著腳邊一簇被壓倒的草。草莖折斷得比別處更整齊,斷茬還在滲白漿,時間不長。草葉子有幾片被壓進了泥裡,泥是溼的,上面留著一道不深的印子——像什麼東西被拖過去留下的。
不是腳踩的,秦大河說,是拖的。
朱由檢蹲下來。他的右腳不敢完全蹲實——他只能左腳著地,右膝虛跪著,右腳的鞋尖輕輕點在泥面上。他伸手撥開那幾片草葉。泥印很淺,大約兩指寬,邊緣不齊,有拖行的痕跡。泥印的方向是往前的,跟他要走的方向一致。
他站起來時,右腳的刺痛在膝蓋下方停住了——沒有繼續往上爬,但也沒有退回去。他抬頭往前看,那片矮草在前面大約二十步的地方開始變得稀疏,草葉的高度落回小腿,再往前地面抬起來,似乎又是一個坡。
秦大河也站起來。他看的方向和朱由檢一樣。
要上去麼?他問。
朱由檢沒說話。他把右手掌心裡的舊布條握緊,布條邊緣的散絲刺進指縫。他往前走了一步,右腳踩下去,刺痛停在膝蓋下方,沒有往上躥——但也沒有退回去。腳踝外側那一層骨頭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樣,酸脹從四面八方往腫包上擠。
上去。他說。
秦大河轉身,刀鞘撥開最後幾片密集的矮草,踏上那片草變稀疏的地面。朱由檢跟上,右腳踩了一步,又一步,刺痛停在膝蓋下方,壓在那裡,像一個活物等著他走完下一步。
騎馬人從後面上來。馬蹄踩過那片被秦大河撥開的草,腳步聲比之前更輕,但韁繩摩擦的聲音更緊了。
朱由檢走上那片草稀疏的地面時,腳底下踩到的已經不是草根了——是硬土。地面在抬高,坡度不陡,但每一步都比前一步高一點。他的右腳踩上硬土時,那個一直壓在膝蓋下方的疼痛忽然鬆了一下——不是消退,是換了一種方式。
它往下走了。從膝蓋下方退回到腳踝,又退回到腳背,最後全部收攏在腳踝外側那條腫起來的線上。繃緊、擰緊、像一個結被收緊到最後一下。
他站住。右腳已經不能往下踩了。
秦大河在他前面幾步遠,也站住了。他側過身,刀鞘頂在地上,看了一眼朱由檢的腳,又看了一眼他的臉。
你得歇一下。秦大河說。不是問,是陳述。
朱由檢看著前面的地面。草已經稀疏到了能看到土的程度,再往前十幾步,土坡的頂上立著幾棵矮樹,樹影投下來,在月光底下拖成幾道黑色的長條。樹影底下有什麼東西——看不清楚,像一個人蜷著,又像一堆被扔在那裡的衣物。
騎馬人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站住了。馬蹄踩在硬土上,沒有動。朱由檢聽見韁繩被鬆開的聲音——不是放下來,是鬆開半寸,皮繩的張力卸掉了一些,馬蹄動了一下,又站住了。
朱由檢把右腳的重量挪到左腳上。他站了大約五息,呼吸勻了,又把右腳往前送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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