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船號
第二天一早,沈清晏又去了渡口。晨霧還沒散盡,河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白氣,幾隻水鳥在岸邊踱步,見了人也不飛。她沿著河岸往下游走了約莫二里地,看見一片廢棄的碼頭,木板已經朽了大半,幾隻破船半沉在水裡。
她正打算往回走,聽見岸邊蘆葦叢裡傳來一聲咳嗽。她停下腳步,循著聲音看去——一個老漢蹲在蘆葦叢後面,正在修理一隻破漁網。他看見沈清晏,先是警惕地打量了她幾眼,然後才慢慢開口:“你是來找源豐號的?”
沈清晏沒有否認。老漢放下漁網,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源豐號關張之前,我在那兒幹過半年。夜裡搬貨的活,我幹過幾趟。”
沈清晏在他旁邊的石頭上坐下。
沈清晏:“ “您見過那些箱子嗎?””
老漢沒有馬上回答。他往河面上看了一眼,像在看有沒有船過來。“見過。不讓我碰,只讓我搭把手抬上船。箱子不大,也不太重,但封得很嚴實。箱蓋上用漆寫了字——一個‘永’字,下面畫了一個圈。”
沈清晏心裡微微一沉。
沈清晏:“ “每次都是夜裡搬?””
“每次。風雨無阻。他們會在對岸點一盞燈,看見燈亮了才開船。”老漢低聲補充道,“那些箱子,搬完了之後,船不會立刻走。會等在河心一段時間,等人從河對岸過來,把箱子裡的東西換掉,再放一批東西進去,才放船繼續往下游走。”
沈清晏:“ “換掉?換什麼進去?””
老漢搖了一下頭。“從來沒開啟看過。但有一回,颳大風,船晃得厲害,一隻箱子蓋子鬆了,從裡面掉出一小截東西。我趁他們不注意,撿起來看了一眼——是一段紅綢,像是從衣裳上撕下來的,邊角繡著一個字。”
沈清晏:“ “什麼字?””
老漢低聲說:“‘清’。”
清。沈清晏沉默了片刻,沒有追問。紅綢、清字、夜裡換貨的規矩,像是有人在箱子外面的世界裡,隔著幾道門和幾道關口,持續地把一些東西從一條路送進另一條路。而“清”這個字,也像一粒被風吹落的灰,落在她剛鋪平的紙頁上,暫時還看不出它會在哪一處摺痕裡停下。
她謝過老漢,往回走。河水在晨光裡泛著細碎的波光,她的影子斜斜地落在河面上,一晃一晃的。
傍晚,沈清晏在臨時借住的客棧裡寫信給謝錚。她把白天查到的幾件事都寫了,那盞燈、那隻木箱、一段紅綢上的“清”字,還有那條始終沒有通到盡頭的夜路。她寫了很久,停下來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沈清晏:“ “這條水路,比我想象的長。””
她把信交給驛站的人,看著信被收進褡褳裡,牽走馬,低頭繫了系韁繩。天邊的雲正緩緩漫開,像誰在硯臺裡調了一筆淡墨。她站在那裡看了片刻,風從河面吹過來,帶著潮溼的氣息,吹動她袖口的邊角。她知道路還很長,但她已經開始摸清它的方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