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賬是我改的。”鄭鐸閉著眼,不敢看林非,“封先生讓我把銷售臺賬改幾頁,把幾批正常的貨改成問題貨,再讓韓守業把賬做平。舉報材料……舉報材料是我遞上去的。可我發誓,沾血的事我沒沾!你爹你娘出事那天,我在家!我真的在家!我連電話都沒打過一個!”
他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
不是裝的,是真的怕,怕到骨子裡了。
他想起林正雄,想起那個總是笑眯眯的林廠長,想起他最後從建業大廈跳下來的樣子。
那張臉朝下,砸在水泥地上,血肉模糊。
他去過現場,隔著警戒線看了一眼,吐了一地。
“後來呢?”林非看著他,聲音沒有起伏,“你知道我爹死了,知道我家散了,你還接著給封家洗單子。洗了西年。”
鄭鐸的臉白得像紙,嘴唇發紫。
他張了張嘴,沒出聲。他知道,說什麼都是狡辯。
“暖山的冷鏈車,運的什麼,你知道。”林非往前傾了傾身子,“西年,幾百條人命,從你手裡過去。一張單子,一條命。鄭叔,你洗的不是貨,是人。那些孩子,那些姑娘,那些被種了引的人,他們疼得在床上打滾的時候,你在幹什麼?你在對賬。你在燒香。你在求平安。”
“我沒辦法!”鄭鐸忽然崩潰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聲音尖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雞,“上了船就下不來!我也想收手,封家不讓啊!他們拿我老婆孩子威脅我!我要是不幹,我老婆孩子就得死!林非,你饒了我……你饒了我……我給你當證人,我把我知道的全說出來……我什麼都告訴你!”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砸在地板上,砰的一聲,疼得他齜牙咧嘴。
可他不管,繼續磕頭。額頭撞在地板上,一下,兩下,三下,血從眉骨滲出來,順著鼻樑往下淌,他不管,繼續磕。
地板磚上洇出一小片暗紅,像朵慢慢開的花。
“林非!林爺!我給你指條大的!”他往前爬,抓住林非的褲腳,手指死死攥著布料,“當年的事,光有封家辦不成!批文說查封就查封,銀行說抽貸就抽貸,這裡頭有官家的人!封先生從來不提名,只說過一個代號!官面上的事,全走那個人!”
“代號。”林非的聲音還是平的。
“奎哥!”鄭鐸啞著嗓子,聲音劈了,“警務系統裡的,就叫奎哥!雲州的天,有一半是姓奎的撐著的!那年有輛廢料車在路上被交警攔了,眼看要開箱。一個電話打上去,半個時辰,攔車的大隊被全域性通報批評,隊長停職!封先生那天高興,說漏了嘴,說奎哥辦公室裡養著花,專案組的卷宗到了他那層,就跟埋進花盆底下一樣!”
林非的眼底沉了沉。
這世上最能埋東西的,從來不是土,是權。
權這東西,比土深,比土硬,比土黑。
“還有呢?”林非問。
“沒了……真的沒了……”鄭鐸癱在地上,像一灘爛泥,“林爺,我把我知道的全說了。你放我一條狗命……我明天就出國……我這輩子不回來……我發誓……”
林非沒說話。
他低頭看著鄭鐸,看著這個曾經抱過他、給過他糖吃的男人。
鄭鐸的額頭在流血,眼淚混著血,把臉糊成一張花臉。
他的褲腳被鄭鐸攥得皺巴巴的,那隻手在抖,抖得像風裡的樹葉,抖得像冬天裡最後一片掛在枝頭的枯葉。
林非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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