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家的墳遷完,蘇明軒在筆記本上記下第三十九樁。他正寫著,沈青巖朝窗外努了努嘴。
蘇明軒探頭一看,旅店門口站著個女人,三十出頭,瘦小,穿一件碎花布衫,頭髮隨意用根黑皮筋扎著。
她仰著頭往樓上看,樣子有些猶豫,兩隻手絞在身前,像在鼓勁。
蘇明軒放下筆,下樓去。那女人看見他出來,往前邁了一步,小聲問:“是周玄九的徒弟嗎?”
蘇明軒說:“我是蘇明軒。你找我?”
女人點點頭,說:“我叫周小梅,在城南租了個房子住。我住進去之後,天天做噩夢。我想請先生去給我看看。我聽說你們會看宅子。”
蘇明軒打量了她一下。
周小梅臉色很不好,青白青白的,眼眶發黑,嘴唇也沒血色。整個人看上去像被什麼東西抽了精神頭。
蘇明軒沒多問,上樓叫了沈青巖,三個人一起去了城南。
周小梅的出租屋在城南一片老居民區裡。巷子窄,兩邊全是舊平房和自建的小樓。
她租的是二樓一間房,要穿過一條黑乎乎的樓道。樓道里堆著幾輛舊腳踏車,牆上貼滿了各種開鎖通下水的小廣告。
蘇明軒跟在她後頭,七拐八拐,到了一扇綠色的舊木門前。周小梅掏出鑰匙,開了門。
門一推開,蘇明軒就看見正對著門的那面牆上掛著一面大鏡子。鏡子西西方方的,嵌在一個暗紅色的塑膠框裡,正照著門口。
人一進門,鏡子裡就映出一個模糊的自己。那面鏡子擦得倒是乾淨,可這種乾淨配著屋裡昏暗的光線,反而讓人心裡發毛。
蘇明軒側了側身,躲開鏡子的正面,進了屋。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小方桌。床靠東牆,床頭正對著西牆。西牆上也掛著一面鏡子,比門口那面小一些。
除此之外,衣櫃門上還貼著一塊小方鏡。
蘇明軒數了數,這屋裡一共三面鏡子。
三面鏡子互相對著,從這個角度看過去,能把另兩個鏡子的反光都串起來。屋裡的光線在鏡面之間彈來彈去,晃得人眼暈。
周小梅站在門口,不敢往裡走,說:“先生,就是這裡。我搬來才半個多月。剛住進來那天,晚上就做噩夢。後來天天做。夢見有人追我,還夢見自己從高處往下掉。”
“每天半夜醒過來,一睜眼就看見鏡子裡有個人影,嚇得魂都沒了。我開燈看,又沒有別人。可關了燈,那鏡子裡總像有什麼東西。我現在都不太敢睡了。”
蘇明軒走到床前,順著床頭方向看過去。床頭正對著西牆那面鏡子。人躺在床上,一抬眼就能看見鏡中的自己。按照風水的講究,這叫“鏡照床頭”。
人在睡著時,陽氣弱,魂魄不定。鏡面屬金,金氣陰冷,床頭對鏡,鏡面就把人的散亂之氣全吸進去,又反照回來。時間長了,神魂不寧,必然噩夢連連。
門口那面鏡子更是大忌。門是氣口,氣從門口進來,第一眼先撞在鏡子上。鏡面把進來的氣又推回門口,氣迴旋不定,財進不來,人的心也定不下來。
再加上鏡與鏡相對,光線互相折射,整個屋子的氣場被攪得亂七八糟。
蘇明軒問周小梅:“這些鏡子是你自己買的,還是原來就有的?”
周小梅說:“有些是原來住戶留下的,有些是我自己買的。我搬來時,門口那面大鏡子就有。”
“我想著掛鏡子能顯得屋裡亮堂些,就在床頭也掛了一個。後來衣櫃上那個是撿來的。我尋思著,反正空著也是空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