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老太太抹淚，說：“他這半年就愛說胡話。問他什麼，他都說墳疼。”
沈青巖說：“他說的不是胡話。是地脈被鐘聲震著，他感應到了。你們把他扶進屋，別讓他一個人在外頭。明天我就幫你們遷。不等了。”
吳老太太叫來幾個鄰居，把吳長喜連拉帶拽地扶進了屋。吳長喜也不反抗，只是一個勁兒說墳疼。蘇明軒聽得心裡發緊。
遷墳的事定了。沈青巖先去村外找新地。他在吳家坡南邊尋了塊平緩的土坡，離寺廟足有半里地。
那地方背靠一片棗樹林，前面有條淺溝，溝裡的水己經幹了，但土還潤。沈青巖蹲下抓了把土，聞了聞，說這裡乾淨。
遷墳那天，吳家請了六個本家。起墳的時候，沈青巖讓把棺材從廟牆邊上輕輕抬出來，然後把棺材抬到新地。
吳長喜也被扶到了新地。他坐在一邊，眼睛一首盯著那口棺材。
沈青巖讓先把棺材放進新穴，再讓吳長喜過來，抓了把土撒下去。吳長喜撒了一把，土落在棺蓋上，他忽然“哇”地一聲哭出來。
這一哭，倒像是把什麼東西給哭出來了。他蹲在穴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吳老太太也跟著哭。
沈青巖沒勸，只讓其他人繼續填土。
等新墳堆起來，吳長喜的哭聲也漸漸停了。他抬起頭，看了看周圍，說了一句：“這兒好。不吵了。”
蘇明軒和沈青巖都聽見了。兩人對視一眼，沒說話。
辦完遷墳，吳家人要給蘇明軒和沈青巖送錢。沈青巖沒收，只讓吳老太太弄了頓便飯。
吃飯時，吳長喜己經能正常說話。他說：“以前廟裡早上敲鐘，我就頭疼。跟有人拿錘子砸一樣。現在離得遠了，頭不疼了。”
“我打我媳婦，也不是真想打。就是心裡頭有火，壓不住。現在想想，她跑了，是我不對。”
蘇明軒說：“你該去找她。你媳婦要是還願意回來，就好好待她。”
“你家的墳己經遷走了。以後家裡不會再像以前那麼亂了。但人得爭氣。你不能一有事就發瘋。男人的火，得自己收著。”
吳長喜點頭，說：“我明天就去找她。她回不回，我都得認個錯。”
吳老太太在旁說：“你要能把媳婦找回來，我天天給先生磕頭。”
蘇明軒忙說不用磕頭。他看得出，吳長喜不是壞人。只是被那寺廟和墳貼在一起的氣給逼瘋了。
如今遷了墳，人的心就靜了。心靜了，火就退了。火退了，家才能和。
他看了一眼沈青巖。沈青巖正慢慢嚼著一塊餅，眼神安寧。
回城路上，蘇明軒說：“寺廟和墳，貼在一起，我以前只在書上看過。沒想到真碰上了。”
“那座廟的香火確實旺，可旺的都是神佛的氣。凡人墳在邊上，就像把一碗涼水放在炭火盆旁邊。水越來越燙，最後燒乾了。吳長喜就是那碗水。”
沈青巖說：“廟是純陽地，墳是純陰地。陰和陽，隔著距離能互相滋養。貼得太近，就是衝撞。吳家當初被‘香火旺’三個字給害了。”
“香火旺是廟裡的福報，不是凡人的陰德。凡人葬在廟邊，只會被那股陽氣壓著。陰不敵陽，先人就受苦。”
“以後你記住，凡人不要和神佛爭地。寺、觀、庵、祠，都是清修的地方。那些地方，活人住著都得掂量，何況死人。”
蘇明軒點頭，把這話記在心裡。夜裡回到旅店，他在筆記本上記下第西十七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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