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北方的縣城那天，天陰著。
蘇明軒揹著行李站在旅店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樹。葉子己經黃透，風一吹，簌簌地掉。
旅店老闆往他包裡塞了西個煮雞蛋，說路上吃。師兄弟兩人跟老闆道了謝，去火車站坐上了南下的綠皮列車。
他們要去的地方叫鶴眠村，在群山縣地界。那村子建在一座大山腳下，據說是千年的古村。
蘇明軒在縣城的舊書攤上聽人提過一嘴，說那村子早些年出過進士，後來的日子卻一天不如一天。
這回有人專門從鶴眠村出來找他們，說村裡出了大問題，請先生去看看。
南方的空氣潮得能擰出水，衣服貼在身上，黏膩膩的。蘇明軒走著走著就出汗，背上像蒙著一層溼布。
翻過兩道山樑，遠遠看見一片黑瓦屋頂，那就是鶴眠村。
村口有座石橋，橋下一條溪水從山上流下來，水勢不小，撞在石頭上濺得老高。過了橋，一棵老樟樹底下，早有一群人在等著。
領頭的是個乾瘦老頭，佝僂著背，下巴上一撮白鬚。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硬的藍布褂子，見了蘇明軒和沈青巖，緊走幾步迎上來。
“兩位先生，我是鶴眠村的，叫鶴老栓。你們可算到了。”老頭說話帶著濃重的南方口音，蘇明軒勉強能聽懂。
鶴老栓把他們請到村口的祠堂裡坐下。祠堂很舊，樑柱發黑，瓦片缺了不少，天光從洞裡漏下來，落在青磚地上。
鶴老栓讓人端來兩碗茶。
“我們村以前好過。”鶴老栓開口，語氣不慌不忙的，“聽老一輩講，早年間村裡文風盛，出過進士，出過舉人。”
“那時候村前這條溪，水比現在大，也清。後頭的鶴眠山，滿山的樹，密得人鑽不進去。後來就不行了。這一二十年，敗得厲害。”
他嘆了口氣，把茶碗放下，又說：“年輕人都走了。村裡原來三百多口人，如今剩下一百來口，還都是老的老小的小。”
“學生念不出書。有個娃娃考了三年，連縣裡的中學都沒考上。做生意的，出去一個賠一個，沒聽說誰發了財。”
村裡還老出病災。去年一個冬天，走了五個老人。這日子，真不知道是怎麼了。”
蘇明軒問：“村裡的山是不是動過？”
鶴老栓抬頭看了他一眼，說：“動了。早些年有人上山打石頭，拉出去賣錢。村裡人跟著學，家家戶戶都上山挖。”
“山上的樹砍了，石頭崩下來，拉去城裡修路砌房子。後頭又有人嫌村裡地不夠，把山腳挖平了蓋房。祖山被挖得不成樣子。”
“其實我們也知道不好，可那會兒光顧著掙錢，誰想過這些。”
沈青巖放下茶碗，站起來說：“去山上看看。”
鶴老栓連忙起身，帶著他們出了村，往北邊山坡走。
路不難走，但越往上越荒。山坡上到處是採石留下的傷疤。
有的地方整片山壁被切掉，露出白森森的石頭斷面。有的地方被挖出幾丈深的大坑，坑底積著水，綠瑩瑩的。山上的樹稀稀拉拉，都是新長的小灌木，遮不住地。
遠遠看過去，鶴眠山像被人用刀削掉了半邊。
沈青巖走得慢，每走一段就停下來，往西面看。蘇明軒跟在後面，心裡越來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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