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寒霆和蘇悅離開霍家臥室之後,吳伯年帶人將白曉琴和趙媽押進了地下室,整座四合院的氣氛沉到了冰點。
蘇悅本以為今天的事到此為止了,可她剛走到二進院子的遊廊拐角,吳伯年從後面快步追上來,壓低了聲音說:“蘇同志,老爺子讓您一個人回去一趟,說有幾句話想單獨跟您講。”
蘇悅回頭看了陸寒霆一眼。
陸寒霆微微點頭,靠在遊廊的柱子上,把大衣領子往上豎了豎,意思是他在外面等。
蘇悅折回臥室的時候,霍老爺子已經讓警衛把屋裡的多餘人全清了出去,只留了一盞床頭的昏黃檯燈亮著。
老人靠在枕頭上,手裡捧著一樣東西。
那是一張巴掌大的黑白照片,邊角泛黃發脆,被一層薄薄的玻璃紙仔細包著,顯然被人翻來覆去地看過無數次。
“過來坐。”
霍老爺子招了招手,聲音透著股砂紙打磨過的啞意,和剛才當眾拍槍放話的威嚴判若兩人,反倒像個風燭殘年的普通老人。
蘇悅在床邊的木頭方凳上坐下來,目光落在那張照片上,一眼就認出了這就是牆上掛著的那幅遺像上的人。
那是霍老爺子的亡妻,二十六歲犧牲在朝鮮戰場上的年輕女戰士。
霍老爺子把照片遞過來,手指在發抖。
“小蘇,你仔細看看她的眉眼,再看看你自己。”
蘇悅接過照片,就著檯燈光認真端詳了很久,心裡確實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照片上的女人眉骨高挑,下頜線條利落,一雙眼睛帶著不服輸的銳氣,和蘇悅現在鏡子裡看到的自己,確實有幾分重合。
“像。”
蘇悅沒有否認。
霍老爺子的眼眶唰地一下子紅透了,那雙握過半輩子槍的手死死攥著被角,嘴唇直哆嗦,好半天才把那口發顫的氣從嗓子眼裡擠出來。
“小蘇,我問你一件事,你如實告訴我。”
“您問。”
“你母親,叫什麼名字?是哪裡人?當年在什麼地方生下的你?”
蘇悅微微一怔,隨即老老實實地把原主的身世交代了出來,她母親叫王翠花,原本不是本地人,建國初年輕的時候跟著土改工作隊到了京城周邊的紅旗公社,後來不知道什麼原因去了滬市,再後來嫁了人生了她。
霍老爺子聽到“紅旗公社”四個字的時候,整個人猛地從枕頭上撐了起來,雙手死死抓住蘇悅的手腕,指節因為用力過猛而發白。
“你說什麼?紅旗公社?”
蘇悅被他突如其來的劇烈反應嚇了一跳,但沒有抽手,只是穩穩地回握住老人冰涼的手指。
“對,紅旗公社,就在京郊西北方向,我母親去那兒的年份大概是一九四九年冬天前後。”
霍老爺子的胸口像拉風箱一樣劇烈起伏了好幾下,渾濁的老眼裡湧上來的東西已經不單是熱淚了,那是一種被死死壓了二十年、終於要從骨頭縫裡噴湧而出的巨大悲慟。
他鬆開蘇悅的手,顫巍巍地從枕頭底下又摸出一箇舊信封,從裡面抽出一張發黃的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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