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大廳安靜到了能聽見院子裡殘雪從屋簷滑落的細響。
她穿著那件水藍色的蘇繡白梅旗袍,烏黑的長髮在腦後挽了一個簡潔的低髻,除了耳垂上一對小巧的翡翠耳釘之外沒有任何多餘的首飾,素面朝天,眉眼冷淡。
但就是這種不施粉黛的乾淨利落,配上那件渾然天成的旗袍,產生了一種碾壓式的衝擊。
緞面的光澤隨著她每一步的移動而流轉,白梅的繡紋從右肩蜿蜒至腰際,將她清瘦修長的身段襯出了一種凜冽的美,不是那種柔媚的好看,是一種讓人不自覺想要屏住呼吸往後退半步的氣場。
她挽著陸寒霆的手臂緩緩走下樓梯,目光平視前方,沒有看任何人,也沒有刻意忽略任何人,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從容與矜傲,不是後天能夠培養出來的,是刻在血脈裡的東西。
陸寒霆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走在她半步之後,高大的身形穩穩地護在她左側,目光冷肅地掃過全場,那種不怒自威的軍人氣勢與蘇悅身上的清貴之氣相得益彰,兩個人並肩站在一起,畫面好看得不真實。
沈清韻臉上的笑容在蘇悅出現的那一瞬間就凝固了。
她引以為傲的滬市洋裝,那件她在鏡子前照了無數遍、自認為足以壓倒群芳的黑色絲絨裙子,在蘇悅身上那件蘇繡旗袍面前,寒磣得讓她渾身的血一下子湧上了臉。
主桌旁邊坐著的幾位年過六旬的老太太,都是跟著丈夫打過仗、見過大世面的軍政界老人,眼光毒辣到了骨頭裡,其中一位姓謝的老太太盯著蘇悅身上的旗袍看了整整五秒鐘,猛地攥住了旁邊老伴的手腕。
“這針腳……絕對是顧家老爺子的手藝!”
謝老太太的聲音壓得極低,但語氣裡的震驚藏都藏不住,她年輕時候見過顧老裁縫巔峰時期的作品,那種獨一無二的暗針走法,入行七十年只此一家,認錯不了。
“顧老爺子十幾年前就金盆洗手不做了,整個京城沒有人能請得動他,這件衣裳……”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看向蘇悅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那裡頭不再有任何試探和審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深不可測之人的鄭重。
霍老爺子站在樓梯口迎上了蘇悅,伸出雙手緊緊握住了女兒的手,老人的眼眶泛紅,但脊背挺得筆直,聲音中氣十足地朝著滿堂賓客開了口。
“今天請各位過來,就為了一件事!我霍家苦尋了二十年的嫡親骨血,我的親生閨女蘇悅,今天正式認祖歸宗!”
老爺子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砸在大廳裡迴盪了好幾秒。
安靜了一瞬之後,掌聲炸開了鍋,在場的權貴們無論心裡怎麼想,面子上的功夫都做得足,紛紛起身鼓掌,笑著上前道賀恭維。
那些原本等著看笑話的人,此刻全都換上了最諂媚恭敬的面孔,嘴裡的稱呼從“那個蘇悅”變成了“霍家大小姐”,轉變之快令人咂舌。
沈清韻站在人群的邊緣,手指死死攥著酒杯的杯壁,指甲陷進掌心裡,疼得她直冒冷汗,但她咬著後槽牙一聲沒吭,把那口氣生生嚥了回去。
等著吧,認親歸認親,接下來還有一整場宴席,她不信一個鄉下丫頭能從頭撐到尾不露出馬腳。
庸醫們的大型翻車現場
宴席正式開始之後,大廳裡的氣氛熱絡起來,推杯換盞的聲音和恭維賀喜的話語交織在一起,暖意融融。
宋明遠坐在第二桌的主位上,面前的酒杯端了起來又放下去,臉上掛著一種皮笑肉不笑的客氣,眼神卻時不時地往主桌上瞟。
他帶來的那位外賓,外國醫療考察團的主管史密斯,被安排在了主桌右側的客座上,這個安排本身就是宋明遠費了不少口舌才爭取到的,名義上是外事接待的需要,實際上打的什麼算盤在場的老狐狸們心裡都一清二楚。
酒過三巡,宋明遠終於端著酒杯走到了主桌前。
他先是規規矩矩地朝霍老爺子敬了一杯酒,說了幾句場面話,然後話鋒一轉,把目光投向了坐在霍老爺子右手邊的蘇悅。
“蘇悅同志,久仰大名了。我是藥理研究所的宋明遠,今天帶了幾位外國同行來觀摩學習,這位是英國皇家醫學院的史密斯先生。”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試探,故意把“英國皇家醫學院”幾個字咬得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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