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剛從外面跑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副場景:副師長赤著雙腳,滿頭的雪化成了水順著臉往下淌,軍裝外套敞著,裡面的白背心被汗浸透了,整個人靠在牆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產房的門。
趙剛張了張嘴,把衝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默默站到了走廊另一頭。
天亮前四十分鐘,趙剛透過保密電話向大首長的值班秘書做了緊急彙報。
清晨六點整,大首長的電話直接打到了軍區醫院院長辦公室的座機上,院長是被鈴聲從沙發上震醒的,接起電話的時候手還在發抖。
電話裡大首長的聲音沉得能砸碎石頭:“蘇悅是全軍功臣,她和孩子出任何問題,我拿你們整個婦產科是問,總院的專家組、最好的裝置、O型血漿,半小時之內全部到位,聽清楚沒有!”
院長掛了電話,兩條腿都是軟的,他用最快的速度撥通了京城總院的急診排程專線。
二十八分鐘後,兩輛噴著紅十字的總院急救車呼嘯著駛入軍區醫院大門,後車廂裡裝著全套新生兒搶救裝置和十二袋O型血漿。
走廊裡的陸寒霆看著那些裝置被推進產房隔壁的備用室,膝蓋彎了一下,趙剛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產房裡,蘇悅正在經歷人生中最漫長的等待。
宮縮的間隔越來越短。
從三分鐘一次,到兩分鐘一次,再到不足一分鐘,幾乎每一波剛過去,下一波就緊跟著碾上來,蘇悅的意識在劇痛中被反覆撕扯,身上的病服早就被冷汗浸透了,貼在皮膚上冰涼一片。
她咬著嘴裡的毛巾,一聲不吭。
方主任第三次嘗試用手法矯正二寶的胎位,手指探入的一剎那蘇悅的身體猛地弓了起來,她攥住床沿的鐵欄杆,指節咯咯作響,額上的青筋都凸了出來,但始終沒有喊出聲。
“不行。”
方主任的額頭上全是汗,他退出手指的時候微微搖頭,“雙胞胎互相擠壓,腹腔空間太小,完全轉不過來。”
進口胎心監測儀上二寶的資料開始往下掉,從一百四十跳到一百三,再跳到一百二,警報燈變了顏色,刺耳的蜂鳴聲在產房裡響起來。
護士緊張地報數:“二寶胎心一百一十五,還在降!”
方主任咬了咬後槽牙,一把扯下額頭上的紗布帽子,快步走向產房外的緩衝間。
走廊裡,陸寒霆聽見那個警報聲的一剎那,猛地挺直了身子。
他衝向產房的門,兩個值班的警衛戰士伸手去攔,被他一肩膀撞開一個,另一個剛伸出胳膊就被他攥住手腕往外一甩,整個人轉了半圈撞在走廊的椅子上。
他撞開了緩衝間的門,隔著那面玻璃窗,看見了產房裡的一切。
蘇悅躺在產床上,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乾裂,鬢髮被汗水黏在臉上,身下的白色床單上洇開了一大片暗紅色的血跡,還在往外擴散。
陸寒霆的腿軟了。
他整個人撞在玻璃門上,額頭磕在冰冷的玻璃表面發出一聲悶響,雙手撐在門框上,十個指甲蓋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的眼睛緊緊盯著那片不斷擴大的血跡,喉嚨裡發出一種類似於野獸被掐住脖子時的嘶啞喘息。
方主任從裡面推開緩衝間的門走出來,滿頭滿臉都是汗,白大褂的袖口染了血,他看見陸寒霆這副樣子愣了一下,然後深吸了口氣。
“老陸,聽我說。”
“怎麼了?”
陸寒霆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眼珠子里布滿了紅血絲,“她怎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