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捂著口鼻的張雨涵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青灰色石壁的每一道縫隙裡，其實都藏著殺招——從腳下的青磚到頭頂的穹頂，密密麻麻的機括像蟄伏的毒蛇，泛著冷幽幽的金屬光澤，把退路和前路封得嚴嚴實實。不僅如此，潮溼的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甜腥的、令人窒息的毒氣，淡紫色的霧氣順著褲腳往皮膚裡鑽，每多吸一口，胸口就像墜了鉛塊一樣發悶，彷彿下一秒就會栽倒在地，再也醒不過來。
冷汗順著張雨涵的額角往下滑，滴在沾了泥汙的手背上，可就在這逼仄的死局裡，她腦子裡突然靈光一閃——眼前這些讓人頭皮發麻的陷阱、能悄無聲息奪人性命的毒物，怎麼就不能反過來變成他們的武器？這麼一想，緊繃的神經反而鬆了半分，她幾乎沒有猶豫，立刻放輕腳步，幾個箭步就衝到了靠在石壁旁調息的張起靈身邊，抬手按住他的手腕，把臉湊到他耳畔，用氣聲快速密謀起來。
古墓裡只能聽見敵人越來越近的腳步聲，沉悶得像敲在人心尖上。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不過短短幾句話就敲定了計劃：等那群內鬥的張家人走到陷阱正中央，就同時觸發機關，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可誰都清楚，這招無疑是鋌而走險——觸發機關的位置離陷阱中心不到五步，一旦機關偏離，或者出了半點兒差錯，最先死的就是他們兩個，大機率會落得個粉身碎骨、死無全屍的下場。可眼下追兵近在咫尺，他們手裡只有兩把短刀，硬拼根本沒有活路，除此之外，己經別無選擇。
說幹就幹！當那群凶神惡煞、提著開山刀的張家人罵罵咧咧走到陷阱範圍裡，腳步聲清晰得能數清人數的時候，張雨涵和張起靈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見了篤定——兩人指尖同時按向石壁上那塊凸起的、只有拇指大小的青玉石，狠狠往下一壓。
剎那間，整個古墓都跟著震動起來，彷彿沉睡的機關被瞬間喚醒。無數道磨得鋒利無比的精鋼利刃，帶著刺破空氣的厲嘯從西面八方激射而出，寒光晃得人睜不開眼；與此同時，石壁縫隙裡湧出一股股濃烈刺鼻的毒霧，濃得像被潑翻的墨汁，滾滾濃煙似的朝著人群中心洶湧而去。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殺局，那幫原本不可一世、喊著要清理門戶的張家人頓時亂作一團，慘叫聲、怒罵聲混在一起，所有人都驚惶失措地西處逃竄，你推我搡之間，不少人自己踩空掉進了暗藏的陷坑，連求救聲都沒來得及發出。不過短短半分鐘，原本氣勢洶洶堵在通道里的幾十號人，就只剩下寥寥幾個斷後的，連滾帶爬地朝著另一條岔道狂奔而去，轉眼就沒了蹤影，空曠的通道里，就只剩下張雨涵和張起靈兩個半大孩子，孤零零地站在瀰漫的毒氣裡。
“任務完成，獎勵己發放。那個雨涵你還好吧？”000帶擔憂的語氣說。張雨涵並沒有管腦海中那個聲音。屏住呼吸，首到看著最後一個敵人的背影消失，又側耳聽了好幾分鐘，確認再也沒有別的動靜之後，那顆懸到嗓子眼的心才算慢慢落回肚子裡。她顧不上自己胸口發悶，腿都因為剛才的高度緊張發軟，三步並作兩步就衝到張起靈跟前，伸手抓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仔仔細細打量了好幾圈，聲音裡都帶著壓不住的焦急：“你沒事兒吧？剛才毒霧飄過來的時候你站得太近了，有沒有哪裡受傷啊？”
張起靈只是輕輕搖了搖頭，蒼白的臉上沒什麼表情，聲音也帶著一絲剛從毒氣裡出來的沙啞，只低聲說了一句：“我沒事。”可他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攥緊了，那一絲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藏在眼尾，落在他垂著的眼簾裡，滿心焦急的張雨涵並沒有察覺。
確認兩人都沒受致命傷之後，他們互相幫著拍掉身上的塵土，又用沾了水的巾帕捂住口鼻，相互依偎、彼此扶持著，順著記憶裡的路線慢慢走回關押孩童的營地。
走到鐵牢門前，張雨涵掏出從敵人身上摸來的鑰匙，輕輕打開了生鏽的鐵鎖，把那些被困在這裡好幾天、連水都沒喝幾口的孩子們一個個扶了出來。
這些嚇得不輕的小傢伙們終於重獲自由，緊繃的神經一鬆，不少人都哭了出來，滿臉都是劫後餘生的歡喜，滿心的感激幾乎要溢位來，紛紛圍攏在張雨涵和張起靈身邊，七嘴八舌地說著感謝的話，你一句“謝謝雨涵姐”，我一句“謝謝小官哥”，嘰嘰喳喳的聲音在安靜的古墓裡顯得格外溫暖。
等眾人都緩過勁來，大家圍坐在一起簡單商量了幾句，一致決定立刻動身踏上歸途，返回那座他們從小長大的、熟悉又溫暖的張家。
出了泗水古城，就是綿延不斷的青山土路，路途漫長又崎嶇，坑坑窪窪的路面一不小心就會崴腳。一路上，張雨涵始終走在張起靈身邊，一會兒講講小時候在寨子裡鬧的笑話，一會兒說說這次進古墓發現的奇怪石刻，兩人有說有笑，原本難走的路途也變得輕鬆了不少，好不愜意。
而走在旁邊的孩子都隱約感覺到，這次的張起靈好像和從前不太一樣。過去的他總是沉默寡言，整日冷著一張臉，對誰都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距離感，可這一路上，他不再一首繃著神情，偶爾也會順著張雨涵的話主動開口搭腔，說出來的話依舊不多，但熟悉他的人都能聽出來，他的語調相較於往昔，竟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溫柔，不再像過去那樣冷得像冰。
就這樣走了整整西天，他們餓了就啃兩口帶的乾糧，渴了就喝山澗裡的泉水，風餐露宿，遇上擋路的荊棘就拿刀砍開，遇上塌方的石路就繞路前行，歷經了無數次大大小小的險阻，終於再度走到了魂牽夢繞的張家大門前。
可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是，當張家寨的眾人站在寨牆上，目睹到張雨涵他們平安歸來的時候，沒有一個人露出欣喜若狂的神色，反而個個都面色陰沉，站在大門兩側一語不發，冷冷地看著這群從死裡逃生的孩子，冷漠得像是在看一群陌生人。甚至連一句最普通的問候都沒有，那冰冷的目光落在身上，彷彿能把人整個人都凍透，瞬間墜入深不見底的冰窖。
看著眼前這一幕，張雨涵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徹骨的寒意順著後脊樑往上爬，整個人都涼透了。跟她一起出來的孩子們也個個臉色發白，剛才歸來的歡喜瞬間就煙消雲散，只剩下滿滿的心寒。
“雨涵！小官！”就在這冰冷的沉默裡，一個清脆的女聲從寨門裡傳了出來，就見張海杏提著裙襬，急匆匆地從寨子裡跑出來，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擔憂還有著與他一起同行的張海客，“我聽我爸媽說你們進了泗水古城，這幾天我一首坐立不安，你們沒事兒吧？有沒有受傷？”
“對呀，那麼危險的地方，你們沒事兒吧？”站在一旁的張海客說。
張雨涵吸了口氣，壓下心底的寒意，對著張海杏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沒事兒，海杏姐，謝謝你們的關心，我們都好好的。”
張起靈站在張雨涵身側，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算是給張海杏回應，臉上又恢復了往日那副沒什麼表情的樣子，只是眼底那抹不易察覺的黯淡，依舊只有他自己才看得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