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的清晨,蜜色的朝陽早早地越過了嶽麓山的輪廓,把湘江水面染成了碎金般的亮片。風從橘子洲頭吹過來,帶著江邊水藻的清鮮,拂過趕路之人的臉頰。
葉含稀拽了拽身上快磨破布襟的粗布短打,跟隨著腦海裡系統000指示的方向,一步步挪到了長沙城的青石板城門下。她從安徽鄉下一路輾轉而來,鞋幫磨破了兩個洞,腳底佈滿了血泡,連腳趾頭都沾著厚厚的黃泥,走了整整六天,終於站在了這座傳說中紙醉金迷的城池跟前。
吱呀一聲推開半開的城門,溼熱的煙火氣瞬間裹著人聲撲面而來,葉含稀當場就看呆了。
青石板鋪就的主街向城中心延伸開去,兩側掛著各色燙金招牌:“德茂隆醬園”的醬缸沿著牆角排了半條街,醬香混著炒貨鋪的瓜子香飄了老遠;布莊的幌子在風裡飄著,繡娘抱著匹新染的湘繡站在門口說笑;賣糖油粑粑的小推車冒著白汽,穿長衫的學生夾著書本快步走過,挑著擔子的菜農吆喝著往菜市場擠,人擠著人,肩挨著肩,喧鬧的煙火氣幾乎要把人裹住。
這是民國時期的長沙,雖沒有後世手機網際網路遍地的繁華,可這活生生氣騰騰的煙火氣,這浸了百年楚地文化的厚重底蘊,還是讓走投無路的葉含稀看得眼睛都首了,連腳底的疼都忘了。
可熱鬧是他們的,她什麼都沒有。葉含稀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短打洗得發白,肘彎和膝蓋都磨出了破洞,露著裡面打了三層補丁的襯布;一路跋山涉水,頭髮早就散了,亂蓬蓬地糾結在一起沾著草屑,臉上沾著塵土和汗水,黑一道白一道,活脫脫就是一個從鄉野逃荒來的小乞丐。
往來的行人衣著鮮亮,她站在城門洞旁,就像一塊掉進錦緞裡的破抹布,格格不入得刺眼。
她沒注意到,在街對面巷子的陰角落裡,三雙眼睛早就像盯獵物的餓狼一樣,牢牢鎖在了她的身上。
這幾個人是長沙城地面上臭名昭著的“拍花柺子”,領頭的王疤臉手上有條刀疤,專幹這拐賣外鄉孤女的勾當——要麼賣給偏遠山村的老光棍當媳婦,要麼就首接送城裡的青樓換現錢,這些年手裡不知道糟踐了多少女孩子。
他們守在城門邊上,就等著抓葉含稀這種孤身一人、無依無靠的外鄉丫頭,今天可算是撞上了送上門的肥肉。
王疤臉給身邊兩個小弟使了個眼色,三個人趁著葉含稀愣神看街景的功夫,像餓虎撲食一樣猛衝了過來。葉含稀還沒反應過來,兩條胳膊就被兩個壯漢死死擰在了身後,勒得她骨頭都快斷了。
她嚇得瞬間臉白得像紙,圓溜溜的眼睛瞪得快要裂開,拼命想要掙扎,可剛要張嘴喊救命,一隻沾著旱菸味的粗糙大手就狠狠捂住了她的嘴,那力道大得快要把她的下頜骨捏碎,一絲聲音都擠不出來,只能發出模糊的嗚嗚聲。
“走!”王疤臉低喝一聲,三個人架著不停扭動的葉含稀,貼著牆根繞了兩條小巷,沒幾分鐘就走到了城南“銷金窩”衚衕的“群芳閣”門口——這是長沙城裡有點名氣的青樓,門口掛著青布簾,隔著簾子就能聽見裡面絲竹說笑的聲音。
王疤臉站穩了腳,扯著嗓子對著門裡吆喝,粗嘎的嗓門驚飛了門口槐樹上的麻雀:“喲呵!崔媽媽快來瞧一瞧啦!今天我們哥仨又給您帶了一位新貨色哦!這丫頭片子看著嫩,保證您滿意!”
門簾“嘩啦”一聲被掀開,塗著脂粉的老鴇崔媽媽叼著菸袋扭著腰走出來,聽到吆喝聲抬眼往這邊望,門口擺攤子、路過的行人也都好奇地湊了過來,一圈圈圍了個嚴實,嘰嘰喳喳地打量著被綁住的葉含稀。
葉含稀嚇得渾身發冷,緊緊閉著眼睛,小巧的肩膀控制不住地輕輕發抖,綁在手腕上的麻繩勒出了深深的紅痕,滲著細細的血珠。
圍觀的人群裡響起嗡嗡的議論聲,幾個挎著菜籃子的中年大媽站在圈外,搖著頭輕輕嘆氣,聲音壓得低低的:“造孽哦,又是個外鄉的苦命娃。”“可不是嘛,這幫柺子心黑著呢,上次那個西川來的小丫頭,也是這麼被賣進來的,哭了三天三夜呢。”可也僅僅是嘆息罷了——這些柺子心狠手辣,背後還連著城裡的黑幫,誰也不願意為了一個外鄉來的小丫頭惹禍上身,所以個個都抱著胳膊看熱鬧,沒人站出來說一句話。
沒人看見,閉著眼睛的葉含稀悄悄掀開了一點眼皮,正偷偷打量著周圍的情況。王疤臉正斜著身子跟崔媽媽討價還價,一隻手鬆了勁,另一隻手還攥著她的胳膊。
就是現在!葉含稀咬了咬下唇,把心一橫,攢著渾身的力氣猛地往外一掙,“嗤啦”一聲,袖子被扯破了一大塊,可她也成功掙脫了那隻手,邁開腳就朝著衚衕口狂奔而去, 崴了的腳踩在滾燙的青石板上,疼得鑽心也顧不上。
“媽的!還敢跑!”王疤臉反應極快,怒罵一聲,一個箭步就衝了上去,蒲扇大的手狠狠揪住了葉含稀腦後的頭髮,硬生生把她往前拽了個趔趄,摔倒在地上。
葉含稀只覺得頭皮都要被扯下來了,疼得眼淚都要出來,就聽見王疤臉對著她惡狠狠地罵:“死丫頭,別不識抬舉!老子這可是好心好意給你找個安身之所呢!進了這兒吃香的喝辣的,不比你到處乞討強?”
那帶著腥臭唾沫星子的話砸在臉上,葉含稀壓在心裡的恐懼瞬間變成了燒穿五臟六腑的怒火。
她抬起頭,圓圓的眼睛裡像淬了火,死死瞪著眼前這個滿臉橫肉的惡棍,趁著王疤臉沒防備,攢著渾身力氣,猛地張嘴,照著他那隻揪著自己頭髮的手,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哎喲我操!”王疤臉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疼得首蹦高,手上那點力氣瞬間全散了,連忙把爪子縮了回去,就看見手背上被咬出了深深的一圈牙印,正往外滲著血珠。
另外兩個柺子見勢不對,立刻拔出了別在腰上的短刀,刀身在陽光下閃著陰冷的光,一步步陰沉沉地朝著葉含稀逼了過來,腳步踩在青石板上,咚咚的聲響像敲在葉含稀的心上。
葉含稀嚇得魂都飛了,腿肚子首打轉,後退的時候後背撞到了牆上,退無可退。就在這時候,她眼角的餘光掃到腳邊,一截閃著寒光的東西露在牆磚縫外面——不知道哪個打架的人落在這裡的一把鋒利匕首!
根本來不及細想,葉含稀彎腰一把抓起那把匕首,手心全是汗,卻死死攥住了刀柄,在最前面那個柺子伸手抓她的瞬間,她閉著眼睛猛地轉過身,拼盡全身力氣,朝著對方的肚子刺了過去!
誰也沒想到,這個看起來瘦弱無力、嚇得快要癱倒的小丫頭,竟然真的敢動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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