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疤臉看著二月紅轉身就走的背影,攥著拳頭指甲都嵌進了肉裡,可看著周圍人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再想想九門二爺的名頭,終究連半個不字都不敢說,只能眼睜睜看著人領著小姑娘走了。
沒一會兒巡捕擠開人群進來,一眼就看見地上涼透的屍體,再問清楚緣由,知道是柺子搶人碰上了拼命,又有二月紅插了手,含糊地收了屍體就打道回府,沒人敢多問半句。
這邊葉含稀跟著二月紅往紅府走,小黃一路顛顛跑在她腳邊,時不時蹭蹭她的褲腿,惹得她忍不住彎著嘴角輕輕摸兩下狗腦袋。
長沙城五月的日頭還留著餘熱,風捲著街邊桂花糖粥的甜香吹過來,她低頭看著自己沾著血汙的破裙子,再偷偷抬眼看看前面走著的、背影溫潤的師父,懸了大半年的心,第一次慢慢落回了肚子裡。
紅府比葉含稀想象中要寬敞雅緻,進了二門就是種滿蘭花的小院子,廊下掛著鳥籠,簷下還擺著二月紅唱完戲回來晾的戲服,水紅色的繡金袍子被風輕輕吹著,隱約能聞到皂角混著香粉的淡味。
二月紅先叫廚下燒了熱水,又找了一身自己己故師妹小時候穿的乾淨衣裙給她送來,看著她侷促地站在那兒捏著衣角,只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別怕,先洗乾淨了換衣裳,出來我帶你見師孃。”
等葉含稀收拾妥當出來,頭髮還是府裡的幫傭張媽給梳的雙丫髻,一身月白布裙子襯得她眉眼乾乾淨淨,方才那股子沾著血的兇勁散了大半,看著就是個清秀乖巧的小姑娘。她剛走到正廳門口,就聽見裡頭傳來說笑聲,掀了簾子進去,一眼就看見上首坐著個穿銀灰色旗袍的婦人,長得柔柔和和,看見她進來就笑著朝她招手。
“這就是你剛收的小徒弟?長得可真精神。”師孃拉著她的手,摸著她腕子上的骨節,又轉頭對著二月紅笑,“你呀,素來不愛帶徒弟,這回倒是閤眼緣了。”
葉含稀規規矩矩地鞠了一躬,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弟子穆含稀,見過師孃,。”
“哎,好孩子。”師孃塞了個暖乎乎的紅封包到她手裡,又拉著她坐在身邊問長問短,聽見她說懂些醫道草藥,眼睛頓時亮了,“這不正好?前陣子你師父去下地,回來腰上受了點風寒,找了幾個大夫調了都沒見好,你倒是給瞧瞧?”
葉含稀聞言立刻起身,走到二月紅身邊,指尖輕輕搭在他腕脈上,垂著眸細辨了半分鐘,才抬聲道:“師父是寒邪侵了經絡,加上平日裡唱戲站得久,經絡淤堵了,我家裡傳過一個藥酒方子,用透骨草和當歸泡了,每天敷半個時辰,不出十天就能好。”
二月紅有些驚訝,他沒想到這小姑娘真能說得出門道,笑著點了點頭:“好,那往後我的身子,就交給你打理了。”
正說著,門房從外面進來,遞了一張帖子,說是張大佛爺那邊派人送過來的,說晚上請九門各位長輩去橘子洲頭的船上吃酒,商量下個月開佛塔的事。
二月紅接過帖子,轉頭看向葉含稀,想了想道:“你剛入師門,正好跟我去,見見九門的各位長輩,認認人。”
葉含稀點點頭,把小黃託付給張媽照看,跟著二月紅上了去江邊的車。到了碼頭,遠遠就看見一艘雕花大畫舫停在江心上,燈影晃得水面亮晶晶的,船上傳來絲竹聲,遠遠就能聞見酒肉香。
上了船,各個房裡都坐了人,葉含稀跟在二月紅身後,規規矩矩地見禮,張啟山看見她,笑著端了杯酒對著二月紅道:“二月紅,你這是從哪兒拐來這麼一個水靈的小徒弟?”
“什麼拐,是路上撿的好孩子。”二月紅笑著接過酒,指尖輕輕扶了扶葉含稀的後背,給她介紹,“這是張大佛爺,這位是八爺,那邊坐的是霍老太太。”
葉含稀挨個規規矩矩行禮,霍老太太看著她一雙亮眼睛,笑著招手叫她過去,塞了一塊帶著體溫的羊脂玉牌到她手裡:“這小姑娘看著就水靈,以後在長沙城,有人欺負你,就報我霍仙姑的名字。”
葉含稀連忙道謝,攥著那塊溫涼的玉牌,心裡暖得發燙。她從家鄉逃出來,一路風餐露宿,被拐子追著打,每天都活在刀尖子上,沒想到不過一天功夫,就有了師父,有了師孃,還有了這麼多護著她的長輩。
吃到一半,葉含稀出來到船尾透氣,江風捲著水汽吹過來,她扶著欄杆望著對岸長沙城的萬家燈火,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回頭一看是二月紅。
“師父,您怎麼出來了?”
二月紅走到她身邊,靠著欄杆站著,望著遠處的江面,輕聲道:“我看你一首沒說話,還以為你拘束。”他頓了頓,側過頭看著小姑娘仰著的臉,月光落在她乾淨的眉眼上, 瘦得很,“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了,紅府的門,永遠對你開著。”
葉含稀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她吸了吸鼻子,對著二月紅重重磕了一個頭,聲音帶著點哭腔,卻異常堅定:“師父,弟子往後一定好好學戲,好好孝敬您和師孃,絕不給您丟臉。”
二月紅連忙伸手把她扶起來,用袖口輕輕擦了擦她眼角的溼意,笑著嘆了口氣:“傻孩子,我收你,不是要你給我爭臉,是要你好好活下去。往後不用再拼命了,有我在呢。”
江面上的船燈晃啊晃,把師徒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小黃在紅府的院子裡蜷著,睡得正香,長沙城的夜才剛剛開始,屬於葉含稀的新生活,也從這一天起,穩穩當當地鋪展開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