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一邊張海俠被小僕引著穿過幾進抄手遊廊，剛踏入這間僻靜的棋室，就聞見滿室清苦的檀香，窗沿擱著半盆開得正好的墨蘭，解九正端坐在梨花木棋桌旁，指尖輕輕捻著一枚溫潤的雲子。
見他進門，解九微微抬眼示意對面的空位，指尖輕輕叩了叩光滑的棋盤：“會下棋嗎？”
張海俠拉過椅子坐下，目光在縱橫交錯的木紋棋盤上掃過，嘴角勾出一點淺淡的笑意：“會一點，早年在碼頭扛貨的時候，跟老船工蹲在船板上學的野路子，上不得檯面。”
沒有多餘的寒暄，兩盒雲子分置兩側，黑白落子的輕脆聲響便在靜室裡次第響開。解九落子穩緩，每一步都藏著幾分綿裡藏針的試探，從邊角的星位徐徐鋪展，看似散漫，實則早己在暗中佈下層層牽連的網；而張海俠的落子卻全然沒什麼章法，時而斜插一子看似莽撞冒進，時而棄掉區域性的几子首搗中腹虛處，步步都走在意料之外的縫隙裡，好幾次都輕輕巧巧破瞭解九佈下的勢。
半柱香的功夫過去，棋盤上大半都落滿了棋子，黑棋的暗線早己悄無聲息把白棋的數塊零散棋勢串在了一處，解九捏著白子的手指忽然頓住，抬眼望向對面的張海俠，鏡片後的目光裡帶著幾分明察秋毫的審視：“你這可不是會一點這麼簡單。每一步都棄小取大，處處都留著後手，哪裡是野路子能下出來的棋。”
張海俠指尖捏著還未落的黑子，只是低頭笑了笑，眸底沉得像浸了霧，半個字都不曾辯解。
室裡靜了片刻，檀香的煙霧在兩人之間繞出淺淡的弧，解九的目光輕輕掃過棋盤上那些勾連成片的黑子，語氣忽然沉了幾分：“暗線穿珠局，可不是什麼隨便阿貓阿狗都能玩得轉的。”
張海俠終於抬眼，指尖的黑子輕輕“嗒”地落在棋盤空缺處，聲響清透：“不過是利用各方藏在暗處的利益訴求罷了。先憑空造出一個所有人都信以為真的虛擬優勢，讓追名的看見名頭，逐利的看見好處，各自揣著盤算主動往這條看不見的暗線上靠，把散得滿地的珠子一顆顆親手串起來。等所有人都回過神來，那些當初虛造出來的資源早就成了攥在手裡的實勢，借勢破局，連多餘的力氣都不必費。”
話音剛落，解九捏著白子的手忽然重重往棋盤上一落，棋子撞得旁邊几子微微顫了顫，他向前微微傾身，視線牢牢鎖住張海俠的眼睛，語氣裡的篤定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其實這一切背後的主謀是你。”
他頓了頓，指尖點了點棋盤上最關鍵的那枚穿起棋盤的黑子，“你，才是莫雲高。”
空氣裡的檀香彷彿瞬間凝住，張海俠握著棋子的手頓在半空，只掀了掀眼皮，淡淡的目光掃瞭解九一眼，語氣裡聽不出半分慌亂：“要是我是莫雲高，何必繞這麼大的麻煩。”
解九卻沒有接話，他捏著最後一枚白子，腕子輕輕一翻，精準落在棋盤上最後一處能盤活全域性的眼位上，清脆的落子聲落下，滿盤的死局瞬間活轉。他緩緩站起身，素色長衫的衣角掃過棋桌邊沿，留下一句輕飄飄卻重如千斤的話：“萬一你的暗線穿珠局，需要連你自己都騙過去呢？”
他沒有回頭，腳步聲踩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穿過竹簾，漸漸消失在抄手遊廊的深處，只留張海俠一個人坐在棋桌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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轎車駛進掛著“張”字燈籠的大宅院時，廊下站著幾個穿短打的家丁，見車進來，立刻有人上前拉開車門。
齊鐵嘴第一個蹦下車，腳剛沾地就往影壁後面溜，結果被副官一把拽住後衣領。“八爺，佛爺等著呢，您往哪兒去？”
“我……我去解個手！”齊鐵嘴陪著笑，眼神亂飄。
“客廳裡有。”副官面無表情，手上卻沒鬆勁。
張海樓冷哼一聲，繞過他大步流星往裡走。張海琪跟在後面，進門的時候，藉著廊下的燈光，看見齊鐵嘴的臉都快皺成一團苦瓜了。
客廳裡，張啟山正坐在紫檀木太師椅上翻一本線裝書，聽見腳步聲才抬起頭。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眉眼間帶著常年帶兵養出來的銳利，視線掃過來的時候，客廳裡的空氣都跟著沉了幾分。
“坐。”他抬手示意，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分量。
張海樓大喇喇往旁邊的椅子上一坐，張海琪則在另一邊落座。齊鐵嘴磨磨蹭蹭地挪進來，沒敢坐，只在角落站著，手裡的卦筒攥得咯吱響。
“說說吧，怎麼回事。”張啟山把書放下，指尖點了點桌面。
齊鐵嘴搶先開口，聲音又快又急：“佛爺！都是誤會！我就是看二位面生，想問問卦，結果這小哥脾氣太爆，上來就動手，我那也是正當防衛……”
“正當防衛？”張海樓“騰”地站起來，指著自己後背，“你正當防衛用槍托砸我？”
“那不是王排長的人乾的嗎！跟我有什麼關係！”齊鐵嘴往張海琪身後躲了躲，“再說了，誰讓你先掀桌的。”
“你摸我揹包還有理了？”
“我那是遞卦紙！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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