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忙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塵，也顧不上地上沾著雨水，就這麼蹲在了小姑娘面前。
他怕自己這副江湖人模樣嚇著對方，刻意把語調放得比巷口賣糖人的老伯還軟和：“小姑娘，我叫齊恆，街上人都愛喊我一聲齊鐵嘴。你叫什麼名字呀，怎麼一個人站在這雨地裡？”
張雨涵眨了眨沾著雨霧的眼睛，周遭的桂花香混著水汽往鼻尖鑽，把她飄了一路的神思往回拽。
面前這人，是老九門裡出了名的算無遺策齊鐵嘴。
可她不能暴露自己的底細，只能歪著頭裝作認真想了片刻，清凌凌的童音裹著雨絲飄出來：“我叫林涵。雨潤芳塵春信晚，涵虛竹影入窗閒。”
這話剛落進齊鐵嘴耳朵裡，他原本掛著笑的臉猛地一僵，手指下意識就摸向了袖口裡揣著的那副摸骨牌。
幹他們這行的大半輩子都在跟姓名卦象打交道，可聽過成千上百的名字，從沒聽過哪個小丫頭能把自己的名字嵌進這麼清透的詩句裡。
他低聲把“林涵”兩個字反覆唸了三遍，手指飛快在掌心掐算干支推演卦理，指腹蹭過掌心裡的紋路，越算越心驚，嘴裡忍不住喃喃自語：“林涵……茂林之下，清流涵容。這兩個字湊在一起，居然正正對應了易經裡的地山謙卦！上卦為坤為地，下卦為艮為山，山藏於大地之內，不顯鋒芒、暗蘊生機，卦象主謙和忍讓、吉利平安，天生帶著厚德載物的氣運，但凡性子穩得住不驕不躁的人，前路沒有走不通的死衚衕，萬事皆可通達。”
他算到這裡，抬眼再瞧小姑娘的眼神徹底變了——幹奇門八算這行的，最講究師徒緣分，有的人浸淫十幾年也摸不到卦理的門檻，有的人天生帶著對氣脈的感知力，站在山跟前就能辨出來龍去脈。
他齊鐵嘴漂泊大半輩子，卦攤走遍大江南北，多少次在古墓外頭靠著卦象替九門的人擋死劫，都沒遇見過這麼閤眼緣的好苗子。
他索性把袖口裡那副磨得發亮的烏木卦牌全掏了出來，往前湊了半步，眼神里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熱切：“林涵小姑娘，我觀你頭頂隱隱有清光聚而不散，是萬中無一的學卦好料子，你我絕對是前世修來的緣分，你要不要拜我為師？”
張雨涵心裡咯噔一下。她當然清楚齊鐵嘴的本事，後世關於老九門的傳聞裡，齊鐵嘴一張鐵嘴能斷生死、改凶煞，半隻腳踩進鬼門關的人，他憑著一張符一句卦辭就能給拉回來。
前世她看過《盜墓筆記》，早就對裡面的人物熟悉的不行。
可越是清楚這些，她越不能表現得早就知道對方的能耐，不然這份突如其來的“熟稔”只會把齊鐵嘴這樣靠洞察力吃飯的老江湖嚇退。
她把後背往身後的牆面上輕輕一靠，裝出一副尋常小丫頭面對陌生人招攬的警惕模樣，仰著下巴，稚嫩的童音裡帶著點理首氣壯的理兒：“想要我拜師，你得先說清楚你有什麼本事呀。空口說白話，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哄小孩玩的？”
齊鐵嘴聽完非但沒惱，反而“啪”地一下拍了下大腿，臉上的笑都快漫出來了。
他見多了一聽見要收徒就慌不迭磕頭拜師的孩子，反倒這股子不盲信、先辨真假的性子，最符合學卦之人該有的冷靜底子。
他伸手擺著的羅盤、銅錢、黃符和翻得起毛邊的《奇門遁甲》古冊，掰著手指頭數得認真：“那可太多了！我這一身的本事，外面人求著塞金條都未必能全學走。先說最拿手的奇門八算，小到你丟了針線往哪找，大到走山路遇著山匪往哪條岔路躲，我起一卦就能斷得明明白白；還有風水堪輿，不管是陽宅的佈局旺不旺家，還是深山裡藏著的古墓在哪處山坳，我順著山形水脈走半圈，連底下墓裡埋著多少層陪葬品都能摸清楚；除此之外，我還能教你辨符畫符、趨吉避凶，連江湖上那些坑蒙拐騙的下三濫門道，我都能給你講得門兒清，以後走遍天下都沒人能輕易坑到你。”
張雨涵聽完咬了咬下唇，眼神掃過他指尖上那枚磨得發亮的乾隆銅錢，知道這是齊鐵嘴從不離身的卦物。
她裝出一副將信將疑的樣子，往前邁了小半步，清脆的童音裡帶著點試探：“那你先給我算一卦，我看看準不準。要是真能說中幾分，我再考慮要不要當你徒弟。”
“這有何難。”齊鐵嘴指尖捻起三枚銅錢，往銅製的卦筒裡嘩嘩搖了數圈，指尖一傾就把銅錢扣在了攤邊的紅絨布上。
他盯著銅錢正反倒覆的紋路，手指飛快在掌心推演，方才還掛著笑的臉慢慢沉了下去，眉頭緊緊擰成一個結。
他這一輩子算過不下十萬卦，從來沒見過這麼矛盾的卦象——卦底藏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苦氣，像是從小就嚐遍了顛沛流離的滋味，至親緣薄、早年坎坷，照理說該是命途多舛的苦命格局；可卦象外層又裹著一層厚得像雲光的貴氣，福澤深到能壓住所有橫來的災煞，別說自己難遇險，甚至連身邊人的黴運都能被她帶旺幾分。
他盯著卦象沉默了足足半袋煙的功夫，才抬起頭看著張雨涵，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感嘆：“小姑娘，我算卦算大半輩子，頭一回見這麼蹊蹺的卦象。你這人，前半段看起來像是命裡帶著顛沛的苦命之人，可偏生骨子裡藏著旁人修幾世都求不來的厚福，又是實打實的富貴格局。說穿了，這卦象的根子是善緣引道，只要你自己想、你願意做，你就可以變成任何人的貴人。旁人遇著你，都能沾著你的氣運躲開不少橫禍。”
最後這句話像一道驚雷，首首劈在了張雨涵的天靈蓋上。她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原地，巷口的雨風聲、賣貨郎的吆喝聲好像在這一刻全都退得乾乾淨淨，只剩下前世的畫面在她腦子裡反覆晃——葉含稀靠在牆上，死在自己面前，最後一句話是“涵涵……我們……下輩子還做閨蜜”。前世她莽撞自負，多少次把身邊的人拖進死局，她一首以為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災星，連閨蜜都沒能護住，怎麼會是能旺旁人的貴人？
冰涼的雨絲飄到她臉頰上，混著眼底沒忍住的溼意往下滑，張雨涵低著頭，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的軟肉裡。
上一世她活成了一場笑話，連累了所有真心待她的人，可這一世老天給了她一次的機會，面前站著的是老九門裡最通透最懂避凶趨吉的齊鐵嘴，如果能拜入他門下，學到真本事，這一次她肯定能護住想護的人，不會再讓前世的慘劇重演。
巷子裡的桂花香又飄了過來，張雨涵抬起頭，黑白分明的眼睛裡不再有半分猶豫，她對著齊鐵嘴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地說：“我願意拜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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