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長沙城八月的桂香飄得整條坡子街都浸在蜜色裡的時候，齊鐵嘴攥著張雨涵的手腕踏進醉仙樓，袖袋裡的銅錢串叮鈴哐啷晃得歡，走兩步就低頭叮囑。
“別緊張啊，是一個拜師宴。”
二樓雅間的雕花門被推開時，熱黃酒的溫氣混著剛端上來的桂花糕甜香先迎了出來。八仙桌旁的幾人抬眼看過來:二月紅還沒換下戲班裡的素色戲服，水袖半挽，指尖沾著一點未乾的硃砂印，顯然是剛畫完半幅新的扇面；他身側立著個穿月白勁裝的少女，腰上彆著根纏著紅繩的馬鞭，髮尾用根木簪鬆鬆挽著，正是他座下最拔尖的徒弟慕含稀；另一邊端坐著的解九，身著黑色長衫，一看就是個精明的主；再旁邊就是吳老狗和霍錦惜。
“八爺，你總念著說找著個能接你奇門卦術的寶貝徒弟，這人我今天總算見著了。”
二月紅先笑著合上摺扇，目光落在張雨涵身上時滿是溫軟的笑意，他這輩子見多了梨園裡靈動的小丫頭，卻很少見這麼點大的孩子站在生人堆裡，眼神清亮得像湘江裡晃著的星月，半點怯意都無。
齊鐵嘴一聽這話立刻來了精神，把張雨涵往身前輕輕一推，下巴都快翹起來。“這不我剛隨手起了個卦，算到今日會有個有緣人。”
“這小丫頭確實不錯。”解九打量了一下張雨涵。
張雨涵規規矩矩往前邁了半步，對著座上兩人恭恭敬敬鞠了個躬，清凌凌的童音脆得像冰珠子撞在瓷盤上：“晚輩林涵，見過二爺，見過九爺，五爺，霍三娘。”轉頭又對著慕含稀彎了彎眼睛，露出個梨渦，“以後麻煩慕師姐多照拂啦。”
葉含稀立刻笑著走過來，把懷裡抱著的油紙包往她手裡塞，裡面是還冒著熱氣的糖炒山楂，酸香的氣兒首往鼻子裡鑽。
“我剛才在巷口特意買的，還熱乎著。等改天我帶你去城郊跑馬，山腳下的野菊花開得漫山都是，比戲園子裡擺的好看多了。”
解九看著面前兩個眼神透亮的小姑娘，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難得露出點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奇門一脈沉寂這麼多年，總算等得到合適的傳人，老齊你也算了了一樁心願。以後九門裡的資源儘管用，沒人能攔著你們師徒倆把卦術傳下去。”
齊鐵嘴樂得嘴都合不攏，忙拿起錫酒壺給在座幾位滿上溫好的黃酒，又特意給張雨涵擺了個盛著桂花蜜水的銀小碗，把三枚磨得包了漿、邊緣溜光的乾隆銅錢推到她面前——那是他用了半輩子的卦錢，滾在紅木桌面上轉了兩圈，穩穩停在張雨涵手心裡。
“咱們拜師不興那些繁瑣的老規矩，今天我只跟你說三句必須刻在骨子裡的話：第一，卦術是用來給人避災渡難的，絕不能拿窺探到的天機去坑人斂財，我奇門一脈的人，行得正才能算得準；第二，走江湖永遠先顧好自己的性命，卦象斷出大凶的地方，別逞能硬闖，留著命才能接著算完往後的萬千世事；第三，從今往後你就是九門裡的人，天塌下來有我們這些長輩撐著，誰要是敢欺負你，你師傅我就算算上三天三夜的卦，也得幫你把場子找回來。”
張雨涵攥著手裡溫涼的銅錢，指尖蹭過銅錢表面被無數次摩挲出的細膩紋路，鼻尖忽然有點發燙。
前世她除了自己的弟弟和閨蜜葉含稀，從來沒人這麼首白地告訴她，她自己的安危比什麼虛名都重要。
她把銅錢小心翼翼塞進貼身衣兜的暗袋裡，對著齊鐵嘴認認真真磕了個頭，額頭剛碰到微涼的地板，就被慕含稀伸手扶了起來：“快別凍著，這地上剛拖過涼得很！二爺說了，改天咱們吃完飯帶你去戲園後臺看新排的戲，後廚的豆沙包蒸得軟乎乎的，管夠你吃。”
齊鐵嘴猛地轉頭看向她，暖黃的燈光落在小姑娘亮得驚人的眼睛裡，全是穩當當的篤定，半分孩童的浮躁都沒有。
他愣了兩秒，隨即說道:“明天你含稀姐帶你出去逛逛，看長沙的風貌。”
窗外的月亮恰好從桂樹的枝椏間鑽出來，銀白的光撒得長沙城滿街都是桂影。
沒人想到，九門奇門的小傳人林涵和二月紅座下颯爽利落的慕含稀早就認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