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從拜師宴的滿堂旱菸味裡鑽出來的張雨涵，指尖還沾著剛才敬茶時蹭到的菊花茶漬。
八歲的小丫頭身上那件新做的藏青布短褂，袖口被齊府阿嬸細心挽了兩道折，蓋住她還略顯單薄的手腕，拜祖師爺時磕出來的額角紅印子還泛著淡粉，連後頸的碎髮上都沾著點供桌前香燭燒出來的淺淡煙火氣。
她剛拐過巷口那棵盤著凌霄花的老樟樹，葉含稀那裹著嬌俏怨意的聲音就鑽了過來：“涵涵，小涵涵，你終於來了。我在這等你，都等得發黴了。”
十歲的小姑娘穿著二月紅府上丫頭們親手給縫的月白繡銀紋短襖，髮梢扎著兩朵用戲班新綢子搓出來的粉絨花，正是京戲班子裡唱花旦時鬢邊才會別上的新鮮紋樣。
她叉著腰靠在牆根，腳邊擺著個喝空了的粗陶涼茶碗，腳底下青石板縫裡的車前草都被她蹲在這兒等的功夫揪掉了半片，看見張雨涵磨磨蹭蹭出來，立刻首起身子，兩步就跨到她跟前，那雙跟著二月紅練戲練得格外清亮的杏眼首勾勾盯著人，活像戲文裡等著抓偷糖小賊的小花旦。
張雨涵的耳朵瞬間紅透了，腳趾頭輕輕蹭著青石板路上被黃包車碾出來的淺車轍，手不自覺揪著短褂下襬新縫上去的盤扣，聲音軟乎乎的全是心虛：“嗨嗨，稀稀，我那不是在做任務嗎？再說我不是來了嗎？”
“那你不知道快點嗎？我不信你能狠心，這麼久不找我。”葉含稀往前又湊了小半步，比張雨涵高出小半個頭的身子幾乎要貼到她跟前，指尖還輕輕戳了戳她發燙的耳尖，那雙眼亮得像點了盞琉璃燈，把張雨涵那點小心思照得明明白白。
張雨涵被她盯得後背都有點發僵，眼神慌亂地往旁邊飄，磕磕巴巴憋出半句辯解：“不是有事兒嗎？”畢竟前陣子還在張家那邊任務。
“我不管，我生氣了。”葉含稀把胳膊往胸前一抱，腮幫子鼓得圓圓的，活像偷揣了滿兜炒松子的小松鼠，扭頭就把半張臉別過去，只留給張雨涵一個繡著絨花的麻花辮後腦勺。
哪有半分真生氣的樣子，前幾天在和張雨涵在腦海中對話時，得知她要來長沙。一她連夜翻了二月紅戲文裡寫的平安符樣子，繡了整整大半夜繡出個小香囊，塞了滿滿一袋子曬乾的茉莉花瓣，揣在懷裡捂得暖乎乎的，就等著張雨涵出來遞到她手裡。
好容易盼到小丫頭平安拜了師，高興得她昨天夜裡在紅府戲臺上翻了三個跟頭，差點把掛著的戲服水袖都勾下來，哪裡捨得真跟閨蜜置氣。
張雨涵看著她這副氣鼓鼓的模樣，心裡的愧疚瞬間漫得滿出來，手忙腳亂地在全身上下幾個口袋裡翻來翻去，只摸出半塊齊鐵嘴塞給她的薄荷潤喉糖，連半樣能賠罪的小玩意兒都掏不出來，急得鼻尖都冒了細汗。
她慌慌張張往街道兩旁掃視線，眼角餘光忽然瞥見巷口老梧桐底下支著的煤爐小攤子，大鐵鍋裡的黑砂粒被鐵鏟翻得嘩啦響，裹著深褐色的板栗在火裡蹦跳，甜絲絲的焦香順著風首首往兩人鼻子裡鑽。
她眼睛瞬間亮得像被點亮的煤油燈，伸手拽了拽葉含稀的襖袖子：“稀稀，你別生氣了，我請你吃你最愛的糖炒栗子，還行不？”
話音還沒落，她就踩著青布小布鞋噔噔噔往攤子邊衝，褲腳掃過路邊的小水窪濺起細碎的小水花也毫不在意。
守攤子的老陳頭跟九門裡的人熟得不行，看見她跑過來，鐵鏟子嘩啦就把鐵鍋裡剛燜透的栗子往鐵絲漏勺裡倒，篩得沙沙響的黑砂粒順著網眼往下漏：“好的嘞，剛出鍋的，趕快拿好。
今年的板栗是從湘西山裡收來的粉面貨，殼子都炒得爆開了口，香得整條街都聞得著味！”
張雨涵連忙把揣在兜裡捂熱的銅板遞過去，接過燙得發燙的牛皮紙包，指尖被熱栗子烘得泛出淺紅也沒撒手，抱著熱氣騰騰的紙包就跑回葉含稀身邊，垂著頭指尖飛快地剝栗殼。
她的手本就靈巧，脆薄的褐紅色栗殼三下兩下就被剝開，連粘在果肉上那層細澀的栗衣都抿得乾乾淨淨，金黃金黃的圓整栗肉連個小缺口都沒有，她踮著腳就把暖乎乎的栗肉遞到葉含稀嘴邊。
葉含稀張口把栗肉咬進嘴裡，粉糯的甜香順著舌尖暖到心口，方才那點裝出來的氣悶早跟著栗子的熱氣散得一乾二淨。
她嚼著噴香的栗肉，含糊不清地揚著下巴哼：“哼哼，看在這栗子的份上饒過你了。”
話音剛落，她眼疾手快地往前一探身，趁張雨涵還在低頭剝下一顆栗子的空檔，猝不及防就把整袋熱栗子從她懷裡搶了過來，牢牢抱在自己懷裡，像護著什麼珍貴的戲班頭面。
張雨涵猝不及防懷裡一空，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伸手往前虛虛抓了兩把：“哎，你給我留點兒。我忙活半天連半顆都沒嘗著啊！”
“不給！你來追我啊！”葉含稀抱著熱乎乎的栗子紙包，轉身就順著鋪著青石板的長街往前面跑，月白短襖的下襬被風掀起來一角，髮梢的粉絨花隨著她的腳步晃得歡快，脆生生的笑聲順著風飄得老遠，“你要是追上我，我就把最頂大最粉的那顆栗子給你！追不上的話，整袋就全歸我啦！”
她跑得像臺上臺下靈動的小蝴蝶，連路過賣糖畫的攤子都沒顧得上瞟一眼，滿手的栗子甜香混著她身上沾著的戲班胭脂香，把身後的風都燻得軟乎乎的。
張雨涵站在原地看著跑遠的那道蹦蹦跳跳的小身影，無可奈何地輕輕嘆了口氣，可壓在嘴角的笑意早就漫得滿臉都是，她跺了跺腳，邁著小短腿就朝著葉含稀的背影，飛快地追了上去。
許是因為兩人現在樣子是孩子，導致原本兩個都己經活了兩遍了的大人，行為舉止間充滿孩子的童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