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含稀和張雨涵手裡還拎著半下午逛老街市淘來的零碎——紙包裡裹著剛出鍋的糖油粑粑，油紙袋裡裝著給丫頭挑的淺杏色絨線。
兩人逛了快整整一下午，鞋尖沾了點街邊賣糖畫攤子蹭上的糖稀，說話時還帶著點跑累了的輕喘，順著麻石巷的青石板慢慢晃到紅府門口的時候，巷口賣梔子花的阿婆正收攤子，風一吹，滿巷都是甜軟的花香。
剛抬眼就看見紅府朱漆大門口立著的陳皮，他手裡還拎著個竹編的小簍，褲腳沾著點湖邊的水汽，看樣子是剛送鮮貨過來。
葉含稀眼睛一亮，連忙快走兩步迎上去，髮梢彆著的那支剛從銀樓淘來的小銀蝴蝶髮簪隨著腳步輕輕晃著：“陳皮，可算在這兒撞見你了！以後要是再撈著這麼好的湖蟹，你首接往紅府送就行，我師孃最近總說嘴裡淡，正適合吃點鮮的。”
陳皮手裡還攥著剛記完賬的鉛筆，聞言悶聲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她們腳邊捆得紮實的蟹繩，又補充了句“放心，下次挑最壯的”，轉身就走了，腳印碾過落了一地的梔子花瓣，沒一會兒就拐出了巷口。
葉含稀笑著衝他的背影揮了揮手，轉身就伸手推開了紅府那扇半掩著的朱漆大門。
門環上的銅飾被擦得鋥亮，一跨進去就是滿院熟悉的蘭花香，二月紅最愛的幾盆墨蘭正擺在天井的條案上，開得靜悄悄的。
她心裡一暖，腳步瞬間就快了起來，繡著小海棠的布鞋踩過鋪著鵝卵石的小徑，沒幾步就衝到了正廳前的廊下，看見二月紅正陪著丫頭坐在藤椅上說話，師傅身上還穿著那件常穿的月白長衫，袖口沾著點剛整理戲服蹭上的繡線，丫頭裹著件藕荷色的薄披肩，正靠在藤椅上剝手裡的橘子。
葉含稀的聲音脆生生的，像咬開了顆剛從井裡撈出來的脆梨：“師傅！師孃！我們回來啦！”
跟在她身後慢兩步跨進門的張雨涵，手裡還幫著拎著那包怕被擠碎的糖油粑粑，聞言也笑著從葉含稀身後走出來，規規矩矩地對著廊下的兩人彎了彎腰：“紅叔，紅嬸嬸。”
她站在紅府這滿是溫軟煙火氣的院子裡，不自覺就放輕了腳步，連說話的聲音都軟了幾分。
二月紅抬眼看見她們倆，原本帶著點淡靜的眉眼瞬間舒展開，指尖輕輕捻了捻長衫上沾的一點蘭草碎葉，笑著點了點頭：“我剛還跟你師孃說，算著時間你們倆逛街市也該回來了。”他說著抬手指了指廊邊放著的兩把竹椅，示意她們倆先坐下來歇歇腳。
丫頭聽見聲音也撐著藤椅的扶手慢慢坐首了身子，臉上漾開溫溫和和的笑意，聲音軟得像化了的桂花糕：“小稀，小涵，你們倆可趕巧了，我剛看了看日頭，這都快到飯點了，廚房裡早上剛磨的新麥粉還留著，我給你們做陽春麵吃，再臥兩個溏心蛋，撒上點小蔥花，香得很。”
她說著就要撐著扶手站起來，想去廚房張羅。
葉含稀見狀連忙幾步衝過去輕輕扶住她的胳膊，指尖碰到丫頭還有點發涼的手腕，眉頭瞬間就皺了起來，語氣裡帶著點急：“師孃！你身子剛好一點，前幾日還咳得夜裡睡不好，大夫特意叮囑了你不能沾涼水不能累著，怎麼能再讓你下廚忙活呢？快好好坐著歇著，這點小事哪裡用得著你動手。”她小時候剛被二月紅領進紅府，就是丫頭給她帶大的，向來把師孃的身子看得比什麼都重，這時候說什麼也不肯讓丫頭起身往廚房去。
張雨涵也連忙走過來，把手裡拎著的那袋螃蟹往丫頭眼前晃了晃，眼睛亮閃閃的，語氣裡全是討好的笑意：“對呀二嬸嬸，你就踏踏實實靠在藤椅上曬曬太陽歇著！今天我和稀稀在街市上逛的時候，買了這十幾只最肥的大閘蟹，每隻都足有巴掌大，頂蓋兒的蟹黃都快溢位來了。我學過做蟹黃面，手藝可好了，今天正好買了鮮貨，就由我來下廚給你們做蟹黃面，也讓你嚐嚐我的手藝，看看合不合口味。”
她一邊說一邊伸手把丫頭扶回藤椅上坐好，還順手把旁邊小几上放著的溫水遞到她手裡。
丫頭看著她們倆一臉認真的模樣，眼底漫開滿滿的暖意，指尖輕輕捏了捏葉含稀的手背，笑著點了點頭：“那好吧，今天就不跟你們搶著忙活了，我就在這兒等著嚐嚐小涵的手藝。”
張雨涵得到應允，抱著那堆螃蟹就輕手輕腳地往紅府的廚房走。
紅府的廚房收拾得乾乾淨淨，灶臺邊擦得一塵不染，竹籃裡擺著剛從後院菜畦裡摘的小青菜，竹筐裡放著成把的嫩蔥，連裝調料的小瓷罐都擦得透亮。
她先把螃蟹一隻只捆好放進蒸籠裡，灶裡點上曬乾的蘭草稈，溫火慢慢把蟹蒸得通紅，蒸蟹的間隙就把姜切成細細的末，把蔥切成碎花，等蟹殼蒸得紅亮油潤的時候，整個廚房都飄開了鮮得發甜的蟹香。
她戴著細布手套耐心地把每一塊蟹黃、蟹肉都細細挑出來，黃澄澄的蟹黃堆在白瓷碗裡像凝了滿碗的碎金，隨後起鍋燒上一點用蝦子熬的熟油，把蟹黃倒進去慢慢翻炒，加一點黃酒去腥，撒上細鹽和少許的白胡椒，鮮香味順著灶火飄得滿院子都是。
而廊下的藤椅邊，葉含稀正挨著丫頭坐下，伸手把今天逛街市給她挑的那團淺杏色絨線拿出來，遞到丫頭手裡：“師孃，你上次說想給師傅織個暖手的絨線襪，我今天在街市上看見這團絨線軟乎乎的，貼在皮膚上一點都不扎，特意給你挑回來的，你看看喜不喜歡。”二月紅坐在旁邊，手裡搖著一把蒲扇，笑著接話：“你師孃前幾日織了一半就嫌費眼睛不肯弄，這下有了新絨線，指不定又要熬到半夜。”
丫頭笑著拍了一下他的胳膊，轉頭從旁邊的果盤裡拿了塊剛蒸好的桂花糕塞到葉含稀手裡，三個人就著滿院的落霞和飄過來的蟹香，慢悠悠地說著話，講葉含稀最近學的新戲文，講老八最近又鬧出的什麼笑話，風捲著梔子花的花香飄過來，整個紅府的時光都軟得像浸了蜜。
沒一會兒廚房那邊就傳來張雨涵的聲音：“面煮好啦！快來盛鮮掉眉毛的蟹黃面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