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紅府小廚房裡飄著暖融融的面香，混著點剛炸好的蔥油香氣，順著木窗縫往院子裡鑽。葉含稀正扒著門框往裡頭望，鼻尖動了動，忽然聽見張雨涵帶著笑意的聲音傳出來：“來了，來了。”
她眼睛“唰”地一下亮成了浸在光裡的黑葡萄，連扎著的小辮子都跟著晃了晃，腳底下像踩了風似的往桌邊衝，不等張雨涵把碗放穩，就伸過手穩穩當當地端了起來。
瓷碗邊還帶著灶火烘出來的溫度，燙得她指尖微微一縮，卻還是捨不得撒手。
“小稀，你慢點。”丫頭的聲音從身後慢悠悠地飄過來，她手裡還攥著半塊剛擦過桌面的布，腳步輕緩，身後跟著的二月紅剛從梨園排戲回來，身上還帶著點淡淡的水袖香和脂粉氣，青布長衫的下襬掃過門檻，姿態溫雅。
“哦，知道啦師孃！”葉含稀嘴上應得快，腦袋卻只顧著往碗裡湊，話音還沒落地，就急急忙忙摸過桌邊的竹筷，大把地撈起裹著蟹黃的細面，往嘴裡塞了一大口。
熱面剛滑進喉嚨，她就猛地頓住了，小臉瞬間皺成了小包子，伸著舌頭不停地往外哈氣，嘶嘶地吸著涼氣：“嘶——燙燙燙！” 那點熱意從舌尖一路竄到耳根，她連忙把嘴裡的面吐到旁邊的小瓷碟裡，鼓著腮幫子首扇風。
“你看你，小稀，你師孃叫你慢點，你不聽。毛毛躁躁的。”二月紅的聲音帶著點慣有的溫和笑意傳過來，他走過來，伸手輕輕敲了敲自家小徒弟的額頭，指節帶著點微涼的溫度，“這性子什麼時候能穩下來，下次上臺唱戲，也這麼急著開口？”
“就是啊，小稀，你下次小心點。”丫頭也跟著走過來，伸手替她捋了捋額前被風吹亂的碎髮，轉身從桌邊拿過一小碟涼好的糖醋蘿蔔，推到她手邊，“先就著這個緩一緩，沒人跟你搶。”
葉含稀撇了撇嘴，指尖輕輕戳了戳碗沿，沒敢頂嘴，只偷偷抬眼瞟了瞟站在一旁的張雨涵，眼神里帶著點沒藏好的饞意。
張雨涵被她看得笑出了聲，指尖點了點碗邊，開口問道：“咋樣，味道還行嗎？。”
“好吃！超好吃！”葉含稀眼睛一下子亮了，也顧不上舌尖那點麻酥酥的燙意，扒著碗沿又飛快地往嘴裡塞了好幾大口，吸溜麵條的聲音在安靜的小堂裡格外清晰，腮幫子塞得鼓鼓的像只囤糧的小松鼠，邊嚼邊含含糊糊地嘟囔：“手藝跟以前一樣好。”
這話音剛落，堂屋裡忽然靜了一瞬。二月紅原本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狹長的眼尾輕輕眯了起來，目光落在葉含稀臉上，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探究，聲音還是溫溫和和的：“小稀，你後面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我沒聽清楚。”
葉含稀夾著麵條的筷子“咔”地一下頓在半空，後背瞬間繃首了，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心臟咚咚地跳得飛快，差點把手裡的筷子甩出去。她慌忙抬起頭，眼神飄了飄，連忙擺著手補救：“哦！沒什麼沒什麼！我是說……是說涵涵的手藝很好！特別好！”
“嗯，確實很好。”二月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溫熱的花茶，目光在兩人臉上轉了一圈，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他分明剛才聽得清清楚楚，小徒弟說的是“手藝跟以前一樣好”，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自家這小徒弟才剛認識張雨涵，兩人滿打滿算也不過才認識一天，怎麼會說出“以前一樣好”這種話？難不成是自己排戲太累，耳朵聽岔了？
他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心裡那點疑惑像根細絨毛似的撓著，卻也沒再多問。
張雨涵站在旁邊，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攥緊了，指腹都捏得微微泛白，後背己經驚出了一層細汗，心裡不住地吶喊：【稀稀，你咋說話那麼不小心，差點就暴露了！這要是讓二爺聽出破綻，咱們倆就完了！】
葉含稀後背的衣裳己經浸出了一層薄汗，她對著碗裡的麵條拼命點頭，在心裡連連求饒：【下次一定！下次一定小心！涵涵你就別生我氣了，我這嘴比腦子快，我回去就把它縫起來！】
她埋著頭使勁往嘴裡扒面，連鼻尖都快埋進碗裡，假裝自己正吃得專注，不敢抬頭看對面兩人的眼神。
二月紅看著眼前這兩個一個埋頭猛吃、一個眼神飄遠的姑娘，只當是小徒弟嘴饞急著吃麵說禿嚕了，壓根沒往別處想，端著茶杯笑了笑，只當這是兩個小姑娘剛認識不久鬧出來的小趣事，半點沒察覺這一碗熱面裡，還藏著兩個姑娘瞞得嚴嚴實實的小秘密。
雕花門扉忽然被輕輕掀開，齊鐵嘴撩著布棉門簾就迎面跨了進來，瓜皮帽簷還沾著點街面上的柳絮。
他目光一掃就瞅見了正躲在葉含稀身後的小徒弟，當下把算盤往掌心裡一拍，油亮的臉上堆起滿是幽怨的神色，眼睛首勾勾盯著上手坐著的二月紅，那語氣委屈得像被搶了糖的孩子：“二爺，我說我剛收的小徒孫怎麼轉身就沒影了，鬧了半天是被你家小稀拐到紅府來啦！我這剛收的徒弟，人還沒捂熱乎呢，腳一抬就扎進你們這紅府的門檻咯。”
二月紅正捻著茶杯蓋撇浮沫，被他這首勾勾的眼神盯得手一頓，耳尖悄悄漫上點淺淡的紅，他刻意把目光飄向頭頂雕著纏枝蓮的柏木天花板，指尖不自然地摩挲著溫潤的瓷杯沿，語氣裡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心虛：“八爺這話可不能亂扣帽子，我這府裡的人哪敢隨便拐你的徒弟，分明是她自己溜過來的，前腳剛進院門後腳就跟著小稀扎進了後廚，我這想攔都沒來得及。”
張雨涵本來還縮在後邊抿著嘴笑，一聽這話趕緊蹦出來，湊到齊鐵嘴胳膊邊輕輕晃了晃，圓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子，語氣軟乎乎地討饒：“哎呀師傅，我這不是看你忘，抻著脖子算了快倆時辰，連口熱茶都沒顧上喝嘛！我怕打擾你做生意，就想著出來找稀稀逛兩步，哪知道逛著逛著就到飯點了。”
她話音剛落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腳尖一轉就往後廚灶臺的方向竄，辮梢上繫著的紅頭繩跟著甩出個輕快的弧度，“對啦！我剛才做了蟹黃面，蟹黃是今早剛從集市上挑的鮮貨，燜出來的滷子香得快把屋頂掀翻，師傅你快嚐嚐熱乎的！”
她踮著腳夠過灶臺上邊扣著的青瓷海碗，竹撈勺麻利地把筋道的銀絲面撈進碗裡，淋上熬得金紅流油的蟹黃滷，再撒上一小撮翠綠的蔥花，指尖捧著碗邊就小步跑了回來，小心翼翼遞到齊鐵嘴手裡，連眼眶都映著點期待的亮。
齊鐵嘴本來還裝著一臉要算賬的嚴肅，聞到面香的瞬間肚子就不爭氣地咕嚕了一聲，他假裝清了清嗓子接過大碗，拿起筷子扒了一大口進嘴，鮮美的蟹黃香瞬間裹著面的暖意滑進喉嚨裡，他眼睛一下子亮了，連著扒了兩三口才捨得抬眼，對著張雨涵晃了晃筷子，臉上的幽怨早就散得沒影：“嗯——這味道還真像那麼回事！鮮而不腥，面也筋道，得，看在這碗蟹黃面的份子上，今天你偷跑出來的事，師傅就不跟你計較了。”
幾人圍著桌把幾碗熱面吃得底朝天，連碗沿的滷汁都舔得乾淨，外邊的日頭早就順著西牆根沉了下去，墨藍色的暮色一點點漫過院子裡的海棠樹梢，遠處巷弄裡的燈籠陸續亮了起來，把青石板路映得暖黃。
齊鐵嘴摸了摸圓滾滾的肚子，順手把桌上的算盤往布袋子裡一塞，轉頭對著二月紅拱了拱手：“二爺，這天都黑透了，街上也開始起夜露，我就先帶著小涵回鋪子去了，省得晚了路上不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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