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夏末的暑氣裹挾著鐵軌的鏽味，在廈門開往長沙的火車車廂裡翻湧。
張海琪靠在硬邦邦的座椅上，閉目養神。
她身旁的張海樓卻像只不安分的猴兒，時不時探頭望向窗外，又轉回來看她。
“乾孃，蝦仔為什麼不跟我們一起去？”張海樓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怕驚擾了車廂裡昏昏欲睡的乘客。
張海琪眼都沒睜：“咋了，你還敢質疑老孃的決定？”
“我這不是關心蝦仔嗎？他好不容易復活，我自然要多看著點他。”
張海樓撓了撓頭，臉上堆起討好的笑，語氣轉得飛快，“再說乾孃你這麼聰明、美麗、大方的人，我哪敢質疑呀！就是……就是心裡有點不踏實。”
這話倒是真心。張海蝦的“復活”來得蹊蹺，那具從南洋帶回來的身體裡，住著的究竟是誰，連張海琪都諱莫如深。
張海樓不怕鬼，不怕粽子，卻怕身邊最親的人有一天會變成他不認識的模樣。
“會說話就多說點。”張海琪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表面依舊不顯山露水，但緊繃的肩線確實鬆了些。
她睜開眼，瞥了張海樓一眼，那眼神里有無奈，也有一絲藏得極深的暖意。這小子，嘴是貧了點，心卻是實誠的。
“不過我們要見張啟山，怕是難了。”張海琪話鋒一轉，嘆了口氣，望向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和山巒。南方的山是綠的，水是秀的，可前方等待他們的長沙，卻是一片渾水。
張海樓滿臉疑惑：“為啥呀？咱們拿著南部檔案館的信物，他還能不見？”
張海琪抬手，毫不客氣地敲了他腦門一下。
“師傅，你又打我。”張海樓捂著額頭，用那雙慣會裝可憐的眼睛瞅著她。
“合著我之前給你講的話，你是一點都沒聽進去呀。”張海琪恨鐵不成鋼地瞪他，壓低的聲音裡帶著嚴肅，“張家的祖訓，忘了？”
張海樓心虛地笑了笑，眼神飄忽。他當然記得，乾孃在南洋的檔案館裡，對著那些發黃的卷宗，不止一次提過那八個字。只是那時離長沙還遠，張啟山也只是一個符號，他沒往心裡去。
“算了，不氣不氣，自己教的。”張海琪揉了揉眉心，語氣緩了下來，卻更顯沉重。
“山海不相見，山海相見張家亡。 這是鐵律。張啟山如今是長沙九門之首，執掌中部張家，他比誰都清楚這條祖訓的分量。我們‘海’字輩遠走南洋，就是為了避開‘山’字輩的眼線。如今我們主動找上門，在他看來，就是打破了平衡，是災禍的先兆。”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所以，他大概會以這個為藉口不見我們。哪怕我們拿著再緊急的情報，他也可以推說‘祖訓不可違’，把自己摘乾淨。”
車廂裡一陣沉默，只有車輪碾過鐵軌的“況且”聲規律地響著。張海樓臉上的嬉笑收了起來，眉頭擰成了疙瘩。“那……那咱們還去？”
“去。”
張海琪斬釘截鐵，眼中閃過一絲決絕，“莫雲高的計劃，關乎的不是一家一姓，是無數人的命。為了破壞他的佈局，就算打破這鐵律，我們也得去見張啟山。有些線，一旦踩過去，就回不了頭了。但有些事，不做，會後悔一輩子。”
她沒說的是，這次來找張啟山，或許也是張海蝦“復活”背後的某種推動。
那個謎團，需要一個足夠分量、也足夠了解內情的人來解。張啟山，是繞不開的關隘。
火車汽笛長鳴，緩緩停靠在長沙站。
站臺上人聲鼎沸，挑夫的號子、小販的吆喝、離別的哭泣與重逢的歡笑混雜在一起，充滿了鮮活而粗獷的生命力。
張海琪拉著張海樓擠下車，兩人都換上了不起眼的粗布衣裳，像兩個再普通不過的南洋遊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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