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佛落進張府第三日，坡子街所有老鋪子都收到了張府送來的燙金請帖，紅封皮上印著暗紋的佛蓮，落款只落了“張啟山”三個字，沒提半分官面身份，只邀諸位長沙城的地頭蛇三日後到張府赴宴，說是“初來乍到，想和各位交個朋友”。
齊鐵嘴捏著請帖在卦攤後轉了三圈，把龜甲往袖口裡塞了又掏，掏了又塞，轉頭就衝張雨涵擠眼睛。
“丫頭你信不信，這宴上就是九門定位次的局。我齊老八在長沙城混了這麼多年，靠的就是嘴皮子和卦象，這出頭的位置太扎眼，我得往最後頭躲，坐最末的第九位，沒人注意我，往後算卦避禍都方便。”
張雨涵忍著笑給他遞了杯熱茶：“師父，您這算盤打得坡子街的石板都要響了。”
三日後張府的正廳擺開了九張酸枝木的圈椅，從廳口一路排到供著石佛的後院廊下。
張啟山穿了件藏青暗紋長衫，沒穿軍裝，親自站在廳門口迎客，先迎了飄著二爺水袖香的二月紅，又接了手裡轉著文玩核桃的半截李，上三門的位置順順當當落定。
等平三門的幾位帶著一身江湖氣踏進門，下三門的人也陸續到了，齊鐵嘴揣著卦籤慢悠悠晃進來，眼睛掃過最靠廊下的第九把空椅，腳步剛要往那邊挪，就見穿灰布長衫的解九爺抬手拎著個食盒先一步走過去，穩穩當當地往那椅子上一坐，還笑著朝他抬了抬手裡的食盒。
“齊先生來晚了，這最後靠門的位置通風，我剛佔了，這兒擺的醬板鴨是坡子街剛出爐的，齊先生要不要來嘗一口？”
齊鐵嘴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差點把手裡的龜甲掉在地上，心裡暗叫不好——他算準了坐末位最省心，偏偏解九這小子比他還精，知道最後一位離門近，萬一宴上談崩了，抬腳就能走，還能借著送客的由頭把兩邊的人情都兜住。
他摸著自己不存在的鬍子乾笑兩聲，轉頭就瞅見第八把椅子空著，一屁股坐上去，拍著解九的肩膀笑罵。
“你個小滑頭，跟我搶位置是吧？行，八爺挨著九爺，往後算卦解悶，咱倆正好湊一對。”
張啟山站在主位上看著滿座的人，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落進每個人耳朵裡。
“今日請各位來，不是談官面上的規矩，是立咱們長沙城地下的新章法。往後九門分上中下三門，各守各的地盤，互不欺瞞，互不拆臺，亂世裡守著長沙城的煙火氣，也守著咱們手藝人的飯碗。”
他抬手往窗外一指，遠處湘江的水汽漫過來，把院中的石佛裹得朦朦朧朧，“從前長沙的舊規矩是各佔山頭，往後咱們擰成一股繩，沒人敢隨便來咱們的地盤上撒野。”
二月紅指尖轉著煙桿，菸絲燃出的火星明滅了一下，他率先端起茶碗：“張大佛爺這話痛快，我二月紅管著戲行和老口子的地面，往後九門的事，我算一份。”
緊接著半截李、水湟、黑背老六挨個應聲，解九爺晃著手裡的茶杯笑：“我解家的生意往後給九門兜底，賬面上的事，都交給我。”
齊鐵嘴趕緊舉著茶碗接話：“我齊鐵嘴別的本事沒有，全長沙城的訊息我這卦攤都能兜住，誰家要算個吉凶探個路數，找我準沒錯。”
九隻茶碗在半空中輕輕一碰，脆響的聲響飄出張府，順著青石板路傳遍了整條坡子街。
張雨涵和葉含稀站在自家師傅旁邊。，看著廳裡亮起來的一盞盞汽燈，張雨涵在意識海里輕輕笑，【你看，我師傅想躲最後一位，還是被解九搶了，八爺九爺挨著，往後長沙城的訊息和算盤，算是被他倆攥得嚴嚴實實。】
葉含稀望著廳裡張啟山挺拔的背影，指尖捻著一片剛落進來的紅楓葉，【從今日起，長沙再不是從前各自為政的亂世孤島了，九門的江湖，這才算真正開場。】
後來沒過半月，長沙城的人都慢慢覺出了不一樣：挑夫走夜路再也不用怕半路被劫，戲班下鄉唱戲沒人敢來砸場子，連城郊的土夫子下鬥，都能照著九門定的規矩分贓，再也沒出過黑吃黑的亂子。
齊鐵嘴的卦攤前掛了塊新牌子，寫著“九門齊八爺，算盡長沙事”，他每次看見解九從巷口經過，都要晃著腦袋唸叨兩句“你個小滑頭搶我末位”，解九也不惱，每次都給他帶一包剛出爐的桂花糕。
九門聚首後的第三個月，長沙城落了場連綿的冷雨，青石板縫裡都浸著溼冷的水汽，坡子街老茶攤的茶水卻比往日更旺了幾分——街頭巷尾的人茶餘飯後聊的全是新立的九門的新鮮事。
齊鐵嘴的卦攤最近生意火得要掀棚頂，一來是張大佛爺親自在他攤子前站過的事早傳遍了半座城，二來是他藉著九門的由頭，新添了個“九門平安卦”的名頭，不少走南闖北的貨郎、跑碼頭的手藝人都特意繞過來求一卦，求個出門順當。
這天他正捻著龜甲給一個布莊老闆算出行吉日，眼角餘光瞥見解九爺撐著黑傘從巷口走過來，手裡還拎著個用油紙包著的熱乎糖油粑粑。
“我說齊八爺，你這卦金最近漲得比長沙城的米價還快，小心算得太滿漏了天機。”解九把油紙包往桌上一擱，糖油粑粑的甜香瞬間漫過了卦攤的草藥味。
齊鐵嘴趕緊把龜甲往袖口裡一塞，伸手就去抓油紙包：“你個解九懂什麼，我這卦金裡一半是給九門湊公中錢的，前幾日佛爺說要給城郊的孤兒院添冬衣，這不正湊份子呢。”
張雨涵蹲在旁邊整理卦籤，看著他倆鬥嘴，忍不住彎起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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