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的光陰像湘江水似的慢悠悠淌過，轉眼就到了1917年的深秋。
長沙城的空氣裡飄著嶽麓山落下的楓樹葉的焦香，混著坡子街老茶攤滾了一上午的茶水氣，把整條街都浸得暖融融的。
青石板路上往來的挑夫、穿長衫的先生、挎著菜籃子的主婦擠在一處，叫賣聲和黃包車的鈴鐺聲纏成一團，這是亂世裡少有的還留著煙火氣的省城。
街邊那間支著藍布棚的老茶攤裡，木桌邊緣磨得發亮，粗瓷碗沿還豁著幾道細小的缺口。
鄰桌兩個穿短布褂的中年人把凳子往一塊兒湊了湊，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燙得首嘬牙，其中一個留著短胡茬的男人往左右瞟了兩眼，壓著嗓子撞了撞同伴的胳膊。
“喂，你聽說了嗎？長沙要來新的佈防官了，是北邊派來的人物。”
他對面那個臉上沾著點面屑的夥計立馬睜圓了眼，把茶碗往桌上一磕。
“真的假的呀？前幾個佈防官屁股還沒坐熱就被地頭蛇擠走了，新官上任三把火，這場沙城怕是又不太平了。”
短胡茬男人嗤笑一聲，把腰間別著的旱菸袋摸出來在鞋底磕了磕。
“管他的呢只要不影響我們這些平頭老百姓過日子就行。反正天塌下來也有高個子頂著，輪不到我們操心。”
“也是，就我們長沙的這些個地頭蛇，從古至今在這地界盤根錯節多少年了，哪是隨便一個外來官就能動得了的，這新官啊，指不定要碰一鼻子灰咯。”那人附和著點點頭，又給自己添了一碗滾熱的茶水。
靠窗那桌坐著的張雨涵和葉含稀指尖剛碰到微涼的茶碗，這幾句壓得再低的對話也被兩人完完整整收進了耳裡。
葉含稀捏著茶蓋輕輕撥了撥浮在水面的茶葉，眼尾都沒抬，聲音首接在兩人共享的意識海里輕輕響起來：【涵涵，你說這是不是張啟山要來了？】
張雨涵望著街面盡頭通往城門的青石板路，那裡似乎還能隱約看見塵霧裡隱現的軍靴輪廓，她在腦海裡慢悠悠回她。
【稀稀，這你可猜對了。按照我們知道的那段軌跡來算，熬了這麼多年仗，攥著半卷張家血統的張啟山，也是該踏足長沙這座城了。】
葉含稀指尖輕輕敲了敲木桌沿，眼底漫起點細碎的興致。
【這下可熱鬧了。那些在長沙地下盤了百十年的土夫子、手藝人，這下可要被他這把火串起來，聞名全國的九門協會，說不準就要在這亂世裡慢慢立起來了。】
【嗯！我們就等著看吧，看著這城的舊規矩被掀掉半層，再長出新的江湖來。】張雨涵彎了彎嘴角，指尖拂過桌邊飄過來的一片紅楓葉。
【誒，對了，涵涵，我記得你之前跟我說過，張啟山剛到長沙那會兒，單槍匹馬帶著幾個親信，一夜間把城郊那尊幾丈高的大佛硬生生搬回了自己的新府邸，整個長沙城沒人說得出他那天到底是怎麼做到的。按道理，這事最近就要發生了吧。】
葉含稀忽然想起什麼，意識裡的聲音都帶了點好奇。
【是的，稀稀，就這幾天的功夫。等這件事傳遍長沙的大街小巷，往後沒人再會叫他什麼新來的佈防官，所有人提起這個掌著長沙兵權的姓張的，都得客客氣氣喊一聲張大佛爺。】
張雨涵收回望向城門的目光，指尖捻起那片豔紅的楓葉。
茶攤外的風捲著落葉擦著青石板跑過去，兩個姑娘坐在蒸騰的茶霧裡，靜靜等著那場即將震動全城的事。
三日後，長沙城坡子街的算命攤子前還圍著不少求卦的路人。
張雨涵攥著師父齊鐵嘴遞來的銅板，正蹲在攤子邊幫著整理卦籤，耳尖突然動了動——街口傳來的蹄聲混著軍靴踩過青石板的脆響，和往常街頭黃包車的鈴鐺聲完全不一樣。
“臭丫頭，耳朵倒是靈。”齊鐵嘴摸了摸並不存在的鬍子，眼皮抬都沒抬，指尖捻著龜甲慢悠悠晃。
“不用瞅，是北邊派來的新佈防官到了。我今早就算了一卦，這主是個能攪得長沙城頭換大旗的角色。”
張雨涵撐著膝蓋站起來往街口望，恰好看見開路的衛兵分列在街兩側，一輛擦得鋥亮的黑色轎車緩緩開過，車窗半降，露出張啟山輪廓硬朗的半張臉，視線掃過街邊攢動的人群時，連路邊蹲著想湊熱鬧的小混混都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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