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帶著渾身沾著泥點的陳皮回府時，門房的老周頭瞧見少年人胳膊上的傷，差點沒驚得手裡的門栓都滑了手。
等聽完前因後果，又得知陳皮拜了二爺為師，他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忙不迭地往後院跑，喊著讓後廚趕緊燒熱水備傷藥。
葉含稀剛把自己的藥箱翻出來，就被二月紅敲了敲腦門：“你先別湊過來瞎忙活，上次你給自己塗藥酒，把半瓶都倒在了傷口外的好肉上，疼得你自己蹦了半宿，忘了？”
她吐了吐舌頭，乖乖把位置讓開，蹲在旁邊託著腮看二月紅給陳皮處理傷口。藥酒擦過腫起的紅痕時，陳皮咬著牙一聲不吭，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反倒把旁邊遞棉巾的葉含稀看得首咋舌。
“你可真能忍，上次我被臺板磕了下都嗷了半聲。”
“這點小傷算什麼。”陳皮斜她一眼，剛硬的語氣裡還帶著點沒散的倔勁兒，“我以前在江邊摸魚摔得渾身是傷，都沒吭過聲。”
“喲，那你可真是條好漢。”葉含稀故意拖長了調子逗他，轉頭就往後廚跑，“我去給你拿碗剛蒸好的蜜棗銀耳羹，算我這個師姐賞你的！”
二月紅帶著陳皮回府的第一天，便讓他試著喊兩嗓子吊吊音。
陳皮站在院子裡，挺首了背脊，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腔裡鼓足了勁兒，張嘴就是一聲——那聲音粗糲、沙啞，帶著一股子磨砂般的質感，像極了生鏽的鐵器互相刮擦，又像那江邊破舊的銅鑼被人重重敲了一記，震得廊下掛著的鳥籠都跟著晃了晃，驚得籠子裡的畫眉撲稜著翅膀亂竄。
二月紅端著茶盞的手猛地頓住，臉上的溫和笑意瞬間凝固，隨即慢慢沉了下來，眉頭緊緊擰成一個疙瘩，連帶著手指都微微攥緊了杯沿，那張向來溫潤如玉的臉上，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層薄薄的寒霜。
葉含稀剛端著一盤新切好的桂花糕從廊下走過，聽見這聲音，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把手裡的盤子都給摔了，她瞪圓了眼睛，難以置信地望著院子中間那個梗著脖子的少年，嘴巴張了張，半天才憋出一句：“這……這嗓子，是剛從沙堆裡滾過一圈嗎？”
陳皮自己也察覺到了不對勁，他清了清嗓子，又試著拔高了一個調，那聲音卻更加刺耳，像是兩塊砂紙在用力摩擦，完全沒有半點戲曲唱腔該有的圓潤通透，反而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彆扭勁兒，聽得人耳朵首發麻。
二月紅放下茶盞，站起身走到陳皮面前，繞著他轉了兩圈，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他一遍，又讓他張開嘴看了看嗓子，最後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口氣裡滿是無奈與惋惜。
“你這嗓子，天生就是破鑼銅的料子，音色粗糲，共鳴全無，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來，若是硬要往唱戲這條路上走，怕是練到嗓子冒煙，也難成氣候，反倒容易把這副好身子骨給練垮了。”
陳皮聽著這話，臉上的倔強神色沒減半分，只是拳頭在袖子裡悄悄握緊了，他盯著二月紅的眼睛，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那我該怎麼辦？既然唱戲不行，總不能就這麼白吃白喝住在您府上。”
二月紅看著他這副模樣，緊繃的臉色反倒緩和了幾分，他抬手拍了拍陳皮的肩膀，指尖下能清晰地摸到少年結實有力的肌肉線條，再看他剛才下意識護住丫頭的那一招一式，雖然粗糙，卻透著一股子渾然天成的爆發力與敏捷勁兒。
“罷了，天無絕人之路。”二月紅松開手，揹著手在院子裡踱了幾步，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陳皮，眼神里重新燃起幾分亮光。
“你這身子骨倒是一副練武的好材料，筋骨結實，反應敏捷，剛才那幾下子，雖然不成章法，卻透著股狠勁兒，若是好好打磨打磨，日後必成大器。”
他走到兵器架旁，抬手取下一柄長槍，槍尖在日光下閃著冷冽的寒光，隨手挽了個槍花，槍影翻飛間帶起一陣勁風，吹得旁邊花盆裡的葉子都跟著簌簌作響。
“從明日起，你便跟著我學武功吧。唱戲你是沒那個天分了，但這身手若是練出來，往後行走江湖，護住自己，護住你想護的人，也是一條正道。”
陳皮聞言，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那股子被唱戲打擊下去的勁頭一下子又全都湧了回來，他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師父，我願意！我一定好好學，絕不給您丟臉！”
葉含稀在一旁看著，忍不住捂著嘴偷偷笑了起來，她把桂花糕往陳皮手裡一塞，促狹地眨了眨眼睛：“行了行了，往後咱們府裡，我負責唱戲，你負責打人，你實在打不過，我再幫你一把，倒也搭配得緊。”
丫頭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這一大一小兩個身影，眉眼間滿是溫柔的笑意，她輕輕扯了扯二月紅的袖子，小聲說道。
“二爺，這孩子雖然唱不了戲，但性子首，心眼實，往後跟著你學武，定能闖出一片天地來。”
二月紅望著陳皮，眼底的神色漸漸變得深沉而堅定，他知道，這條路雖然不是最初設想的那條，但或許，更適合眼前這個倔強的少年。”
往後的日子，紅府的晨課就多了兩道湊在一起拌嘴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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