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長沙的街頭二月紅穿一件月白長衫，水袖收得利落，往日戲臺上的風華斂在溫和的眉眼間，穩穩扶著丫頭的手腕慢走；丫頭鬢邊彆著朵半開的白蘭花，臉色比往日潤了許多，連眼尾的笑意都帶著軟乎乎的煙火氣；走在最前頭的葉含稀梳著兩條俏皮的麻花辮，辮梢繫著丫頭前些日子給她扎的紅頭繩，一身短打布裙利利索索，像只剛從枝頭上蹦下來的小雀兒，眼睛滴溜溜地往沿街的吃食攤上掃。
風裡忽然撞來一股焦甜的香氣，葉含稀的腳步“唰”地就釘住了，她指著前頭圍滿了人的小推車，聲音脆得像咬開了一顆脆棗。
“師孃！你看那攤的糖油粑粑，裹的糖霜都透亮！我去給你買熱乎的！”話音還沒落地，人己經像陣風似的往攤子那邊衝，布裙的裙襬掃過青石板，帶起一點細碎的浮塵。
丫頭被她冒失的樣子逗得首笑，連忙抬著頭，隨著聲音往她背影喊：“小稀，慢點兒跑，別被路人撞著！”
葉含稀聽見喊聲，腳步猛地收了半分，扭過頭來露出個明晃晃的笑，梨渦陷得深深的：“知道啦師孃！”
轉瞬間就扎進了排隊的人堆裡，兩條麻花辮在人群頭頂一顛一顛的。
二月紅望著少女風風火火的背影，無奈地嘆了口氣，指尖虛點了點那方向，語氣裡半分責備都沒有，全是化不開的縱容。
“這丫頭，半點兒穩當勁兒都沒有，成天毛毛躁躁的。”說著他抬手，把丫頭被風吹到頰邊的碎髮別到耳後，眼底的溫柔漫得像要淌出來。
不過幾分鐘，葉含稀就舉著用油紙裹得嚴實的三袋糖油粑粑擠了回來，鼻尖上沾了點薄汗，臉頰跑得紅撲撲的，連辮梢的紅頭繩都歪了些。
她把還燙著手的油紙袋遞到兩人跟前，熱氣混著芝麻的香順著紙縫往外冒：“快接好！剛從油鍋裡撈出來的，老闆特意給我挑了最糯的幾個，咬開還能拉出糖絲呢！”
丫頭伸手接過來，指尖被紙袋烘得暖融融的，拈起一個咬了小口，甜香瞬間漫開，望著葉含稀的眼神軟得一塌糊塗：“好，謝謝我們家小稀，最是你貼心。”
二月紅看著她吃得眉眼舒展的模樣，唇角也勾起溫軟的笑，側頭對著丫頭輕聲道：“丫頭，你要是喜歡這口，我天天讓人來攤上等頭一鍋，送回府裡給你慢慢吃。”
丫頭輕輕搖了搖頭，用帕子擦了擦沾在唇角的糖霜，笑著嗔他：“這倒不用，二爺。吃食就得偶爾想著吃一回才覺出香，日日吃反倒沒了這份逛著街撞見的樂趣。”
三人就這麼沿著老街慢慢晃，路過賣湘繡的鋪子便停下來瞧兩針繡的芙蓉花，碰見捏麵人的手藝人便停步看他捏出個俏生生的穆桂英，一路說說笑笑，影子被日光拉得長長的，連吹過巷口的風都裹著蜜似的甜。
剛轉過一個堆著竹編籮筐的窄巷口，冷不丁就聽見巷子裡傳來一聲惡狠狠的斷喝，把周遭閒適的氛圍撕得稀碎。
“小子！我看你往後還敢不敢在湘江灘塗捉螃蟹！三番兩次搶我們弟兄的地盤，你是活膩歪了？”
巷子裡站著個穿短打的青皮青年，臉上斜斜一道刀疤，身後跟著西五個拎著木棍的混混，正把個半大少年堵在牆角。
陳皮梗著脖子，渾身的倔勁兒都冒了出來，哪怕被幾個人圍著也半分不怵，眼睛裡燃著火星子，狠狠瞪著領頭的人：“那片灘塗是公家的，什麼時候成了你們的私地？我偏要捉，你管得著我？”
“喲，這小子還敢頂嘴！”領頭的青皮被懟得火冒三丈，揮著手裡的木棍就往後招呼，“弟兄們，給我狠狠教訓這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
幾個人應聲就往上衝，木棍帶著風往陳皮身上落，陳皮徒手往後擋，胳膊瞬間就被蹭出一道紅痕，還沒等他騰出手來，就有個混混一腳踹翻了他腳邊那隻裝得滿滿當當的竹筐，筐裡張著小鉗子的青蟹爬得滿地都是，被人踩著碾著，沒一會兒就碎了好幾只。
葉含稀瞧見這一幕，哪裡還忍得住，把手裡沒吃完的半塊糖油粑粑往油紙裡一塞，麻花辮隨著她的動作甩得飛起，腳步飛快就往巷子裡衝，伸開胳膊攔在幾人跟前，聲音脆卻帶著十足的韌勁兒。
“光天化日之下你們憑什麼動手打人？還踹翻人家的螃蟹筐，講不講理！”
領頭的青皮斜著眼瞥她，吐了口嘴裡的檳榔渣，凶神惡煞地吼：“哪兒來的小丫頭片子敢管老子的事？識相的趕緊滾，再擋路連你一起打！”
葉含稀聽得心頭火起，把布裙的裙襬往腰上一系，眉眼間全是不服輸的銳氣。
“我今天偏要管這件事，我看你們能把我怎麼樣！”話音剛落，她身形一晃就衝了上去，少女跟著二月紅練出的拳腳利落又靈動，專挑幾人招式的縫隙鑽，三兩下就逼退了最前頭拎棍的混混。
二月紅怕少女吃虧，連忙把丫頭護到自己身後靠牆的安全處，低聲叮囑了一句“站在這兒別過來”
旋即長衫翻飛地掠進了戰圈，他指尖扣住其中一根揮向葉含稀後背的木棍，輕輕一擰就奪到了手裡，沒一會兒功夫就和葉含稀一前一後，把這幾個滋事的混混全都製得蹲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
巷子裡的塵土還沒完全落定，幾個混混捂著被揍疼的地方連滾帶爬地溜了，只留下滿地亂爬的青蟹，還有靠在牆根慢慢撐著身子坐起來的陳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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